第21章 钱债

天刚亮,妈妈从南岸那片平房出来,胳膊上挎着个布包,顺着土路往厂区那头走。

路上有早起的人。扫院子的,蹲在门口生炉子的,骑自行车往外边走的,车筐里搁着饭盒,车铃按得响。妈妈埋头走路,谁也不看。

干部楼在厂墙外头,靠厂那一头,几栋,是家属院里最高的几栋。楼底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的二八,一辆女式的,后架上夹着张旧报纸。

楼道里没开灯,妈妈扶着扶手,一层一层上到五楼。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指头捻过去,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门厅里摆着个鞋架,上头搁着几双鞋,一双旅游鞋,鞋底干净。墙上挂着部电话,红壳的,听筒搁在叉上。

屋里静。地板还是上次擦过的,早踩脏了了。茶几面没灰,玻璃板底下压着两张相片,边角露在外头。

果盘里搁着那半个苹果,切开的茬口黄了一层。真皮沙发,坐过的地方有褶,那身蓝白运动服搭在扶手上,袖子垂下来。

电视柜下边的隔层里塞着一台游戏机,两只手柄的电线缠在一处,露在柜门外面。

墙角立着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塑料贴纸,画的是黑猫警长,一身警服,一只手举着枪,边角起了皮,翘起一个角。

柜面上搁着台彩电。窗户装的是铝合金框,推拉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妈妈在门口站着听了听。里屋有人打呼噜,一顿一顿的。

她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布包搁在椅座上,进了厨房。

厨房在里屋外头,一间,窗户朝东,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盆,里头的土干裂了。

墙上贴的白瓷砖,一直贴到顶。灶台上一台双头液化气灶,黑皮管从柜子后头绕出来,接在灶头上。抽油烟机装在灶上方,罩子上有层薄油。

碗柜是玻璃推拉门的,里头碗碟码着,大小两样,都朝一个方向。妈妈拉开柜门,手伸进去,摸出那只碗。

米缸在灶台边上,缸口盖着块木板。掀开,大米满到缸沿,米筒倒插在米里,露着个竹节削的筒底。筒横着放,缸盖压不住。

缸盖上搁着一袋白面,扎着口,鼓鼓的。缸边立着个坛子,里头是小米,坛口蒙着块布。

抽出米筒,从坛里舀了小半筒子小米,倒进锅里,添水淘了两遍,滗掉淘米水。

锅里重添上水,坐上灶,拧旋钮。

滴滴滴滴......啪的一声,火苗窜起来,火光冒蓝,贴着锅底。

妈妈转身到客厅,拉开冰箱上格。里头码着一排鸡蛋,旁边搁着一袋酱菜。

她拿了两个鸡蛋,连那袋酱菜一起拿出来,边上并排搁着几根火腿肠。

冰箱门里侧立着两排饮料,一排可乐汽水,一排橙子汽水。妈妈把冰箱门推上,回了厨房。

笼屉里搁着两个馒头,凉透了,坐上另一眼灶。鸡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搁进小锅,添水没过。

把酱菜袋子撕开口,倒在碟子里,拿筷子拨散,滴了两滴香油。

锅里的水开了,小米翻上来。妈妈把火拧小,拿勺子在锅底搅了两下。粥面上浮起一层米油。

锅边溢出来一点米汤,顺着锅沿淌到灶台上。把抹布抓过来,揩干净,搭在灶台角。

她没守着灶,转身把案板上的水渍擦了,刀冲干净,插回架上。回头看,粥正滚起来。

笼屉上了汽,从缝里往外钻。小锅里的水也开了,两个鸡蛋在水里滚,磕着锅底,咚咚的。

抽油烟机没开。厨房里全是小米粥的香味。

锅盖边上冒出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粥滚好了,妈妈把火关上。

碗柜里拿两只碗,粥盛上,七分满。鸡蛋捞出来,凉水里过一遍,一个碗里搁上一个。

方桌上铺着块格子塑料台布。椅子从桌底下拉出来两把,并排摆着。

妈妈把碗摆一副在左,一副在右。筷子拿了两双,在手里拢齐,头朝一个方向,搁在碗边。

馒头掰开,搁在碟子上。酱菜那碟摆中间,她把碟子转了转,让酱菜那面朝外。

桌角搁着个烟灰缸,里头怼着几根烟屁股,烟灰积了一层。

她把烟灰缸端进厨房,烟灰连着烟屁股磕进垃圾桶,接了水,拿抹布把里头擦了一圈。

擦干了,端回客厅,搁在茶几上。

摆完,退开半步看了看,又把右边那副往前挪了挪。

两只粥碗往桌子里推了推,离桌沿留出一指。

窗户开着条缝,风进来,把台布一角掀了掀。她按住,抹平了。

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顺着楼梯远了。

灶台擦干净,抹布搭回原处。锅盖扣回锅上,剩下的粥在锅里盖着。

她擦了擦手,走到里屋门口,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里没动静。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抬手推门。

里屋窗帘拉着,光从缝里透进来一条,落在床脚。屋里一宿没开窗,汗味混着被窝味,捂在里头。

被子堆在他身上,鼓出一个包,下摆拧成几道褶,一个角拖到地上。

她走到窗前,捏住窗帘边,往两边分了分。光进来,屋里的东西显出形状。

曹小飞蒙着头,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头,手垂在床外。枕头掉在地上,一半压在床腿边上。

书桌上摊着个作业本,写了没几页,笔滚在一边。床边地上撂着个遥控赛车,翻着肚皮,轮子上沾着土。

她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搁回床头。

曹小飞在被子底下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

妈妈转身,走到床前,站在他头顶那头,说:“小飞,起来吃饭,上学要迟了。”

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拽到下巴底下,嘟囔了一句,尾音拖长,听不清。

她又说了一遍。

床上的人不动。

床底下搁着一双白球鞋,一只翻着,鞋带散开,拖在地上。她弯下腰,把那只鞋正过来,鞋带拢到鞋面上。

直起腰,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扯到肩膀。

曹小飞这才睁开眼。他看了她一眼,眉毛松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起来啦。”

他撑起身子,被子滑到腰上。

看着她,一动也不舍得动。妈妈别开眼,转身去沙发上拿校服。

校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蓝白色,领子翻开,袖子垂下来,快搭到地上。妈妈拿起来,抖开,把褶子抖平,搁在床边。

曹小飞坐起来,短袖衫的领口歪在一边。他伸出两只胳膊,往前一递,等着。眼睛没搁在胳膊上,从她脸上溜下去,在她胸口停住。

妈妈拿起校服,把一只袖子撑开,捏住袖口的两边,往他手上套。她抬胳膊的工夫,领口松了,敞出一道缝。

衬衫里头没穿背心。领口一敞,两团奶子挤在一处,中间那道沟深下去,白肉上沁着一层薄汗,随着胳膊抬起来往上提。

他的眼睛顺着那道缝往下探,一探到底,不动了。胳膊忘了使力,软趴趴地由她往上送。

袖口过了手腕,妈妈把手松开,袖管顺着胳膊滑上去。袖边有松紧,捋了捋,抹平。

另一只袖子也套上。她把两边的衣襟拉正,捏住拉链头,从下往上拉。

拉链有点涩,走到一半卡了一下。妈妈往下退了退,再往上拉。

走到一半,他的手搭在了她手背上。

不使劲,就那么放着。他下巴抬起,眼睛还钉在她领口那道缝上。

妈妈的手停顿一下。那只手没动,也没挪开。

她把手抽出来,接着往上拉,拉到脖子根。

拉链头到底,领子立起来。她理了理,两根指头捏住领角,往下翻,两边压平。

他低着头,看她的手在领口上翻动。

妈妈顺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按。按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

没再管,弯腰,手伸到床底下,把那两只鞋够出来。这一弯腰,裤子绷住,后头鼓出两瓣,缝勒得深。

布贴着肉,两瓣圆鼓鼓地顶出来,裤缝陷进那道沟里,勒出一道印子。奶子垂下来,压在胸口,跟着手一晃一晃。

曹小飞坐在床沿上,眼睛从她后背滑下去,落在那两瓣屁股上,跟着她的手一上一下。

拉开衣柜抽屉,摸出一双干净的袜子,叠得方方正正。抖开,蹲在他脚边,撑开袜口,一只一只往他脚上套。领口垂下来,敞开一道口。

她低头,自己先看见领口里那两团。

蹲着,奶子坠下来,沉甸甸挂在胸口,沟深了半指,汗顺着沟往下淌。

裤腿绷在大腿上,两瓣屁股压在脚跟上,往两边摊开。

曹小飞低着头,眼睛不在袜子上。

顺着她敞开的领口往里溜,落到里头那两团上,又往下,在她蹲着的屁股上停住。

看了一阵,两条腿往两边分了分,手搁在膝盖上,攥住。

套好,把鞋摆在他脚边,一只,一只。

他脚伸进去,脚跟往下踩了两下,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

妈妈把散开的鞋带拢到一起,两根交叉,绕了个扣,往两边一拉,系紧。另一只也照这样系上,两个结都拉紧,鞋带搭在鞋面上。

衣裳穿好了。他还坐在床沿上,不动,就盯着她看。

妈妈直起腰,把被子往床里拢了拢,往门口走。

卫生间在里屋外头,门开着。妈妈先进去,拧开水龙头,等水出来。

水池边上搁着块香皂,香皂盒里积着水。毛巾架上搭着两条毛巾,一条蓝的,一条灰的。

曹小飞跟进来,站在池子跟前,手一伸,把裤腰往下拽。裤子褪到胯上,鸡巴一下就弹了出来,硬邦邦的。

妈妈头一偏,撇到墙上。她退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里哗哗地响,一阵一阵,砸在水里。她站在门外,脸冲着楼道,等那声音。

等了有半分钟,声音可算停了。她隔着门问:“好了吗?”

“好了。”里头说。

她推门进去。他站在池子边上,裤子提上了,拉链敞着。

“怎么也不说一声。”她说。

“妈看见怕啥。”曹小飞说,“又不是没见过。”

她的脸沉下来。她把牙刷从搪瓷杯里抽出来,往台子上撂:“上次那回我说过,你以后不许这样。你是想逼死老师是吗。”

他看着妈妈,把拉链拉上了。

牙膏管瘪了大半,她拿牙刷柄从底下往上刮了刮,挤出一截,抹在刷毛上。

她把牙刷递过去。

曹小飞接过来,含了口水,刷起来。刷了两下,嘴里起沫。

镜子里照出两个人。他刷着牙,眼睛从镜子里看她。

妈妈没看他,倒了杯水,搁在台子上。

他含了口水,仰头漱了漱,低头吐进池子。又吐了一口,抬手用袖子抹嘴。

妈妈把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抖开,递过去。

他接过来,捂在脸上,擦了两下。擦完,毛巾攥在手里,没放下。

妈妈从镜子里看见他还在看她,抬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过来,抖了抖,挂回架子上。

毛巾挂上去,滴着水,在瓷砖上滴出几滴。

饭桌上,两人坐下。他坐一边,妈妈坐他下手。

粥碗搁着,七分满,刚好合适入口。鸡蛋卧在碗里,一个碗一个。

馒头掰开,摆在碟子上。酱菜那碟在当间,萝卜条、黄瓜条、榨菜丝,掺着几段红辣椒,香油浮在上头。

他先喝了一口粥,抬头看她。咬一口馒头,又看她。

妈妈低头喝自己的。

他把碗往她那边挪了挪,碗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妈妈伸手,把他碗里那个鸡蛋捞出来,在碗沿上磕了磕,一点一点剥下壳,剥净了,搁回去。

他两口吃了,筷子伸过去,又去够她碟子里的酱菜。夹起一根萝卜条,抖了抖,汤汁滴回碟里。

“妈,你晚上来不来?”他问。

“看情况。”她说。

“你明天几点来?”

“我得上班。”

“晌午回来不?”

“晌午我在学校。”她放下筷子,“吃完把书包背上,别落下东西。”

“书包背上了。”他说,“你晌午真不回来?”

“不回来。”

他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掰开,蘸了蘸她那边碟子里的酱菜汤,塞进嘴里。

他坐得离她近,胳膊肘快挨着她的胳膊肘。

她起身,去灶间拿抹布。他的目光跟过去,跟到门口,又跟回来。

妈妈坐下。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拖了半寸。

粥喝完了,碗见了底。他还坐着,没动地方。

妈妈起身,把自己那只碗端起来,往灶间走。

水龙头拧开,水柱砸在碗里,哗哗地响。碗在水里碰了一下,叮。

妈妈拿了块洗碗布,在碗里转了两圈,冲干净,扣在灶台的架子上。手上还带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出来。

曹小飞还坐在桌边,筷子横在碗上。

妈妈走过去,把那只碗端起来,送进灶间搁下。

“我得走了。延延该上学了,我也得去学校。”

他坐着没动。

妈妈回身,从椅背上把外衣拿下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

曹小飞开口了:“延延,延延,你就知道延延。”

妈妈低头理着外衣的袖口。

她把袖子往里掖了掖。他从桌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挪了半尺。

他走到门口,肩膀一横,靠在门框上。门框窄,他往那儿一站,把道堵住。

“妈,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我陪你吃完饭了。”妈妈说。

“那不算。”

她站在桌边,把桌沿擦了擦。

妈妈把外衣往上提了提,抬眼看了一下门口。他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脚尖抵着门框下头。

“我能耽误你多长时间?”他说,“你在这儿待到晌午,能咋的。”

“上午我得去学校。”妈妈说,“下午还有两节课。”

“那你下了课再来。”

“下了课我得接延延。”

他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过来,抓住搭在她胳膊上的外衣袖子。

拽了一下,袖子没动。她胳膊绷着。

他又拽,这回使了劲。袖子从她胳膊上滑出去,落在他手里。

他回身往沙发上一扔。

外衣落在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一半,垂在地上。

妈妈的手还架着,架了个空。她把胳膊放下来,看了看沙发上那件衣裳,没去捡。

曹小飞回到门口,重新站定,还是堵着:“妈,周延有你。我呢?”

妈妈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抹布在桌角上按了按。

“小飞,”她说,“你叔的事,曹厂长那头,还得你替我们家说句话。”

他看着她。

“你求我?”

“算老师求你。”

“你求我,”他说,“还急着走。”

“我求你,不等于要跟你绑在一块儿。”

“那你别求了。”

妈妈把抹布搁下。

“你有家庭,有孩子,有工作。”他说,“你心里啥都有,就是没我这。”

“你爸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她说。

“你提他干啥。”

他往前一步,抬手,要拨她脸边那绺头发。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落下来,搭回门框上。

“你躲啥。”他说,“我又不吃了你。”

“我八点半有课。”她说。

屋里静下来。灶间的水管子响了一下。他没让开,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又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桌边,伸手把椅座上的布包抓过来,抱在怀里,坐下。

妈妈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

曹小飞抱着包,两只手圈着,手指头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眼睛落在桌面上。

“七点十分了。”妈妈说。

他不动。手指在带子上蹭了蹭。

“我八点半上课。”

他把带子绕紧,绕到指头上勒出一道印。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他怀里的包往怀里搂了搂。

妈妈停住,退回原地。

妈妈把桌上的碟子端进灶间,摞在灶台上。出来把筷子拢起来,搁进碗柜。两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他坐在桌边,怀里抱着包,看她来回走。

妈妈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包给我。”

“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晚上过来看我。”

“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他把包按在膝上,“上回你也是这句,你没来。”

“你把包给我,我晚上来。”她说。

他抱着包没动。

“你先给我。”她说。

他的手指在包底下抠了抠,松了一根,又松一根。

他把包往前递出来半截,停住,又往回收了收。

妈妈的手没跟着缩,就那么伸着。

他松开手。

妈妈把包接过去,挎到肩上,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走过去,把沙发上的外衣捡起来,抖开,重新搭在胳膊上,一只手在上头拍了两下,把褶子拍平。

“小飞,听我说。”她说。

他别着脸,看着窗外。

“老师知道你也不容易。”她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可我不能天天来。学校里有课,家里头也走不开。”

“那你哪天来?”

“老师有空就来。”

“有空。”他重复了一遍。

他转回脸,看着她:“你上回也说有空。”

“我上回来了。”

“你来待了半个钟头。”

妈妈把外衣换到另一条胳膊上:“你想让我常来,就别拦我。拦一回,我就少来一回。”

“拦几回不来了?”

“你自己算。说好一个月的。”

他看着她,嘴角往上一扯。

“一个月。”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倒是记得清。”

“妈。”他说,“合着你来这一趟,是上班。”

妈妈把外衣往胳膊上托了托。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行。”他说,“你走吧。”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把外衣抖开,先伸一只胳膊,再伸另一只,穿上。

肩往上抖了抖,把衣裳抖正。他坐在桌边看着妈妈穿。

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腰间那颗,扣眼紧,她侧过身,拿指甲往里送。他坐直了,手搭在膝盖上,攥住。

扣到胸口那颗,她低头看。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他眼睛跟着那绺头发,在领口那儿停住。

曹小飞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旁边让了让。起身起得慢,一手扶着桌沿。从她背后蹭过去,贴了一下她的后腰,又挪开。

妈妈没回头,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理了理前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周叔的事,我会跟我爸说。”他在她背后说。

妈妈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

“我明天就问。”他又说,“你别老拿这事逼我。”

他站在桌边,看着她的后背:“你晚上来。”

妈妈的手在门把上按了按,转开,拉开门。

“嗯。”她说。

门开了一道,楼道里的光斜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妈妈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楼道里静了。

我在堂屋的饭桌上吃早饭。碗搁在手边,本子摊开,庞中华的钢笔字帖压在旁边。

桌上还有一本语文书,一个文具盒。文具盒盖开着,里头一支圆珠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

七点半了,日头照到门槛上,一道亮。

院门响了一下。妈妈进来。

穿的是早上那身出门的衣裳,扣子系到领口,头发拢在脑后,用卡子别着。

她进门先看我一眼,走过来,弯下腰看本子上那行字。

“这笔锋有模样了。”她说,“比妈妈写得好看。”

“哪儿啊。”我说,“妈妈的字才好看。”

她直起腰,把布包搁在灶间的窗台上。

灶间里水响。她舀了水洗手,搓了两下,拿毛巾擦干,搭回绳上。

我抬头看她。鬓角有一绺头发没别住,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把衣襟下摆理了理,走到桌边,在我斜对面坐下。坐下的时候,一只手先撑着桌沿。

她伸手,把我摊在桌上的语文书往边上挪了挪,挪正。又把我那支钢笔捡起来,笔尖朝外,搁回本子边上。

“妈妈,你咋不吃?”我问。

“吃过了。”

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五斗橱上那台黑白电视机盖着布,收音机搁在旁边。院里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妈妈起身,去灶间把水壶坐上炉子。回来又坐下,两手叠在膝上,眼睛落在桌面上,没看哪儿。

我三口两口把碗里剩的粥喝完,背上书包出了门。妈妈锁了院门,载着我一道往学校骑。

一上午的课,下午三节。放学铃响,我背着书包往回走。

到家,日头偏西。灶上坐着锅,锅盖边上冒气。

妈妈搬个小凳坐在灶间门口择豆角,择一把,往搪瓷盆里一放。我在桌前坐下,接着写。

院门被人拍了两下。不重。

外头一个女声:“静秋在家不?”

妈妈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往院里走,我跟在她后头出了堂屋。

她去开屋门。门轴响了一声。

门一开,站着的是刘老师。四十上下,身量有点胖,圆脸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胳膊上挎个布兜。

光正对着她,她眯了眯眼。鞋上带着土,鞋边磨白了。

刘老师,叫刘玉琴,跟妈妈一个办公室。去年冬天来过家里一趟,送过一沓卷子。

刘老师看见妈妈,脸上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嘴角往下掉。

她把布兜从这条胳膊换到那条胳膊上,手在褂子前襟上抹了一下。鞋停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

她看了妈妈一眼,又往妈妈身后扫了一下,扫到堂屋这边。

妈妈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回屋写你的字去。”

我把手插进裤兜,退回堂屋,在桌前坐下。笔抓在手里,没动。

妈妈没让刘老师进屋。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话,屋门半开着。

刘老师站在院里,没往前迈。她一只手攥着布兜的带子。

妈妈站在门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门口的话一句一句传过来。堂屋门对着屋门,中间隔几步院子,我听得清。

刘老师先开口,声音软:“静秋,我今天来……实在是张不开嘴。”

屋门上的合页响了一下。

“学校里人多眼杂,不好开口。”刘老师说,“我寻思着,还是上家来跟你说。”

停了一下。

“六月里,你男人打人被抓那件事,我借你的那三百……”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积出个点。

六月里。那阵子妈妈清早出门,鞋帮上带着泥。爸好些天没回来。

刘老师往下说:“孩子上高中了,开学。被褥、住宿、书本,一样一样都是钱。”

“考上了县一高。”她说,“住宿费一学期八十,校服一套六十五。书本费另算。”

她顿了顿:“我这也是……实在挪不开了。”

“这个月,我翻来覆去地想。”她说,“想跟你说,又怕你多想。我不是催你。”

话说到这儿,断了。

“我知道。”妈妈说。

刘老师的手在布兜带上攥着,没松。

门口静了一下。墙根那几棵苞米,叶子在风里响。

“你等会儿。”妈妈说。

门框响了一声。妈妈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从我身边过去。

我低头,笔在纸上划。

里屋门没关严。底下有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一点。

进去先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下。

脚步声在里头响了两下。从床边到柜子跟前。

抽屉拉开,木头涩,吱的一声。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拽了拽。

里头的东西翻了两下。纸响,脆的。

布擦布的窸窣声。手绢一层一层解开。

票子摊在柜面上,指头拨过去,哗啦,哗啦。

数到一半停了。这一停比前头长。隔了一会儿,又从头点一遍。

点完了,又数第三遍。第三遍数得快。

一个钢镚滚下来,叮,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床腿上停住。

她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指头扒拉两下,碰到钢镚,捡起来。

里屋的柜门也开了。合页叫了一声,长。

柜子里有东西碰了一下柜板。

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那抽屉里头搁着半截蜡烛,一包火柴,一个户口本。别的我不记得。

今天这些声音,比平常多。

我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没听出她在翻什么。

我把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妈妈站到门口,手往前递过去一样东西,外头裹着块布,看不清。

那只手递出去,就没往回缩。

刘老师接过去,托在手上,低头解。布揭开,里头还裹着一层。

揭到最里头,一小叠。

她手指头在嘴唇上沾了一下唾沫,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得慢。指头把钱捻开,捻一张,过一下手,再捻下一张。有一张旧的,捻了两下才捻开。

我这才想明白。那是钱。

刘老师数到一半,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又低下头,接着数。头低着,看不见脸。数了几下,停了。

她把手里的钱往回拢了拢,又从头数一遍。这一遍数得快,指头在票子边上点。

数完,她把钱拢齐,往兜里塞。塞到一半,又抽出一张,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塞回去。

“这……你家里……”刘老师说。

“先拿着。”妈妈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刘老师把钱塞严实,手在兜口上按了按。

门口那块地方,日头照不到,暗着。

妈妈站在门边,没动。

刘老师的布兜挎回胳膊上。

我把里屋那阵动静,跟门口对上。

妈妈翻出来的是钱,这会儿递给了刘老师。

我明白了。妈妈跟她借过钱,她今天是来要钱的。

刘老师在门口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我把笔捏紧了。

我低头写。写到一半,笔顿住,在本子上按出一个点。

屋门开了,脚步声出去。院门响了一下。

妈妈送她到院门口。两个人的脚步都轻,踩在院里的土上,没什么声。

妈妈没马上进来。我听见她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

风把院门吹得晃了一下,门板磕在门框上。

妈妈闩上门,铁闩插进槽里,磕了一下。

我把笔搁下,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字是歪的。

妈妈推门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到桌边。

她低头看我写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本子往正里挪了挪。

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她转身进里屋去了。

我低头接着写。写着写着,把“三百”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妈妈一个月挣六百。三百是半个月。

我在纸上把那两行字又描了一遍。

日头照到窗台上,屋里亮起来。

里屋没有动静了。

我把手伸进贴身的兜,摸到那两张十块钱,攥紧了,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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