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情债

上午第二节课,妈妈在黑板上写生字。

写到“勤”字最后一捺,粉笔头在黑板上一顿,断了。断的那截掉在讲台边上,滚到鞋边。

她把手里剩的半截按在黑板上,写不下去,换了一根新的,把那个字描完。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一层白,她抬手掸了掸,一阵烟雾缭绕,没掸净。

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还留着上学期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头的日头透进来,落在课桌上,一排一排。

底下学生跟着念。念到一个词,她领读,音念岔了。

前排一个学生举起手来。她的眼睛还在窗外,那只手举了一会儿,又放下去了。

窗外是操场。日头照在土面上,发白。几棵树的叶子让风翻过来,一面亮,一面暗。

操场那头有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地吹。

她把书翻过来,重新念那个词。这回念对了,底下学生跟着念,念齐了。声音撞在墙上,嗡嗡的。

手指头压在讲台沿上,木头沿磨得发亮。

这一节课上完,下课铃响。她合上书,收教案,收本子。前排那个学生把本子递过来,她接了,翻开来,合上,摞在最上头。

隔壁班的老师从门口过,跟她点了个头。她点了回去。

她收拾得比平时慢。教案夹到胳膊底下,出了教室,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脚站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说话,有翻本子的声,还有暖水瓶倒水的响。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总务处在那一头,门开着。

总务处是间小屋,一张三屉桌,桌后头立着个铁皮柜。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扫帚、笤帚,一串钥匙垂下来,钥匙挨着钥匙,挤在一块儿。

主任坐在桌后头,戴副老花镜,正低头往一沓单子上盖章。

章落下去,底下垫着块胶皮,闷闷地响。

桌角搁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上头浮着几片茶叶。

妈妈站在桌边,桌上那沓单子搁在手边,码得齐。

“主任。”

主任从镜框上头看了她一眼,手底下的章没停。

“嗯,沈老师。”

她把手里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家里……”

章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这个啊。”他说,“我这儿只能报账,工资得校长点头。你去问问柴校长?”

她又问了一句:“这月工资到了没?”

“县里没拨下来。”主任把盖好的一摞单子往边上归了归,拿手拍了拍边,“到了就发。”

屋里静了一下。章又响了两声。

门口过道里有人走过,脚步慢,过去了。

她说了声“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胳膊底下的教案夹紧了一下。

然后往校长办公室那头去。

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柴富国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笑开,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静秋啊。”他说,“来,坐。”

桌上一部电话,一个搪瓷茶杯,一摞文件,一个台历,翻到九月那一页。

墙上挂着锦旗,红底黄字,旁边一张全校合影,玻璃反光,照出半间屋子。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叶子有点蔫,土是干的。

妈妈在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下时吱了一声。她把教案搁在膝盖上,两手压着。

柴富国绕到暖水瓶跟前,拔开塞子,冒出一股白气。

他倒得慢,水线在杯子里抬起来,到半杯就停了,端着走过来。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喝口水。”

她接了。手指头捏在杯壁上,没往手心里去。

他坐回椅子上,两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她。

“家里咋样?”

“还行。”

“小北咋样?”

“还那样。”

“延延上几年级了?”

“初二。”

她答得短。

柴富国点点头,伸手把台历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初二好。”他说,“实验中学师资不错。延延脑子灵,好好念,往后有出息。”

妈妈把杯子搁在桌沿上,手扶着杯子。

“柴校长,我……”

“你说。”

她的指头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柴富国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下。

妈妈背往后靠,靠到椅背上。

“最近瘦了。”他说。

他抬起手,往她脸这边过来。她侧过头,去拿桌上那只杯子。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落回桌面。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放下,杯子搁在桌沿上。

隔了一会儿,她把杯子往外挪了半寸,又挪回来。杯里那口水晃了晃,撞在杯壁上。

柴富国看着那只杯子,笑了笑,把桌上那份文件翻过一页。

她的手落到大腿上,压着教案,压了一会儿。

窗外操场上,哨子声隔一阵响一声。

她开口。

“柴校长,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家里……”

柴富国的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延延这学期分班了吗?在哪个班?”

“我就是想问问工资。”她又说了一遍。

柴富国把台历合上,搁到桌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他说,“账上不宽裕。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妈妈的手放在包带上,指头松了一下,又攥上。她眼睛落在他手边那摞文件上,看了一会儿。

墙上锦旗的穗子让风吹得动了动。走廊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柴富国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叠在肚子上。

窗外有学生从走廊跑过去,脚步声响过一阵,远了。

柴富国直了直腰,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这样。”他说,“晚上吃个饭,就咱俩,慢慢说。”

妈妈的手在包上停住。指头把包带子捏紧了。

“柴校长,我真是就问问工资。”

柴富国笑了一下,看着她,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懂你意思。”

柴富国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窗外的预备铃响了,一短一长。操场上的哨子停了,有学生往教学楼这边跑,脚步声咚咚的。

妈妈抬起头,眼睛没往他脸上落,落在他那只手上。那只手搭在桌沿,指头半蜷着。

她看了那一眼,把包从腿上拿起来,挎到肩上。包带子压在衣裳上,压出一道褶。

“柴校长。”她说,“上回的事,也没成。”

柴富国脸上那点笑还在,没落。

屋里静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花的叶子晃了晃。

妈妈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下午有课,我先走了。”

她转身去拉门。门在轴上来回磨了一下。

门拉开,她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从那头过来一个人,胳膊上挎着一摞作业本,是同一个教研室的老师。对方穿件蓝褂子,袖口卷着。

两个人离得近了,对方站住,叫了一声。

“沈老师。”

妈妈点了下头:“哎。”

对方的眼睛在她脸上过了一下,又瞄了她身后那扇门,再移开。

“上课去啊?”

“嗯。”

妈妈往前走了。没停。

两个人在走廊里错过去。对方又回头,妈妈没回头。

走廊墙上贴着一张通知。她走过去,眼睛没往墙上偏。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日头从窗子照进来,地上落着一块亮。她走到那块亮里,又走出去。

拐过拐角,她才把挎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松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

办公室里,剩下柴富国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只杯子端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杯沿凑到鼻子底下,过了一下,放下。

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个本子,翻开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推回抽屉里。

铃声响完。他坐回去,翻开桌上那份文件,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下午第一节课,妈妈站上讲台。手伸进粉笔盒里,摸了一下,才拿出一根。

底下学生站起来,喊“老师好”。她点了一下头,让他们坐下。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字写得比上午稳,一笔一笔,落在格子里。

底下有学生小声说话,她回过身,眼神压过去,那学生把嘴闭上。

她让学生把生字抄一遍,自己在行间走了两排。

下午的课上到下课铃响,她没再往窗外看。

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走廊里有人跑,有人喊。

妈妈把教案和一摞作业本搁进车筐,推车出了校门。

日头往西斜,照在土路上,车辙一道一道。

她骑车往街里走。

校门口是个路口,往东是实验中学。她没往东拐,车把直着,从路口过去了。

百货大楼在十字街口,三层,门口挂着条横幅,玻璃门一开一合,人进进出出。

她眼睛往那扇门上落了一下。车把歪了半寸,她扶正。

橱窗里立着两个模特,身上换了秋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签,红纸黑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磨起了毛边。

家里柜子里那几件,吊牌剪了,码回柜底就没再动过。

上次退那一回,她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柜台后头的人把衣裳抖开,翻领子,翻袖口,捏着吊牌看了看,问她,新衣裳,怎么要退。

她说了四个字,家里急用。接钱的时候,手在抖。

车筐里的书本颠得滑下去一角,她伸手按住,往里推了推。

妈妈蹬车的腿快了半拍,百货大楼的门甩在后头。

再往前骑一段,路北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柳河县血站。

她把车支在墙根,锁上,站在门口。

玻璃门是推拉的。她推开门,进去。

屋里几张长椅,一个登记台。墙上贴着宣传画,画上一个人伸出胳膊。旁边贴着一张纸。

登记台上搁着一支圆珠笔,笔上拴着根线,线头系在台边。地上铺着白瓷砖,砖缝里发灰。

长椅上坐着几个人,穿工装的,穿校服的,低头填表格。一个人膝上搭着条白毛巾,毛巾上印着红字。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笑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屋里的人往她这边看了一两个,又转回去。

登记台后头坐着个女的,四十上下,白大褂,正低头翻表。翻了一页,抬头,看见她,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沈老师?”

妈妈站住了。

那女的站起来,笑了一下:“我儿子在一小念过书,你教过他。他叫张磊。”

妈妈听着,点了下头:“啊……”

“您这是……”

妈妈的手在包上按了按。

“献血……给钱不?”

白大褂看了妈妈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沈老师,现在是无偿献血,不给钱的。给个证,还有一份纪念品。”

妈妈站在台前,手搭在台面上。

白大褂把一本小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不过……”她说,“后头有个窗口,拿着献血证,能领营养费。”

妈妈抬头。

“多少?”

“不多,按量给。”

妈妈的眼睛往走廊那头偏了偏。尽头有个窗口,玻璃后头坐着人,窗台上摆着个铁盘子。

她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拎,往长椅那边走了两步。

在长椅边上停了一会儿,又走回登记台前。

“那……多抽点行不?我献八百。”

白大褂抬起头,眼睛在妈妈脸上过了一下。

“沈老师,一次最多四百,还得隔半年。八百不行。”

“我听说有人抽八百。”

“那是抽血浆,不是抽血。”白大褂说,“抽完了把红血球给你打回去。”

白大褂把抽屉推上。

“正规血站不干这个。”

妈妈的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包上。

“八百毫升,占你身上血的一小半。”她说,“抽下去脸白、心慌、出虚汗,站起来眼前发黑,重的能晕过去。”

妈妈听着。两条腿并了并。

背上黏了一层汗,衣裳贴住。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她眨了下眼,脚跟往下压了压。

“咱们女人本来就亏血,抽完半个月缓不过来。”白大褂说,“规定卡着这个数,就是怕出事。”

妈妈的手指头在包带上掐着。

白大褂把台面上那支笔挪了挪,手收回去。

妈妈往里走了两步。

隔着一道半截墙,墙那边是采血的地方。她站在墙这边看。

一个护士在一个人指头上扎了一下,挤出一小滴血,抹在玻璃片上,又拿根小管往片上滴了两下。

那人皱了下眉,把手指头缩回去,用棉签按住。

采血椅上坐着个人,胳膊上绑着一根黄橡皮管。护士在他肘弯上拍了几下,拿指头按了按。

针头扎进去。暗红的血顺着管子往下走,一滴一滴落进袋子里。袋子挂在秤上,秤砣往下沉了一格。

袋子上印着字,一格一格,写着刻度。

旁边那个人的胳膊上有一块青,针眼周围发紫。他另一只手攥着个红皮本子,本子边角卷着。

护士说:“攥拳,松开,再攥。”

妈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攥住袖口。

一个抽完的人从里头出来,脸色白,走到长椅跟前坐下,端起旁边一个玻璃杯喝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膝上,坐着没动。

白大褂看她站在那儿不走,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里那张表放下,站起来,绕出登记台,走到妈妈跟前,声音压低了些。

“沈老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妈妈看着她。

“外头有人收血,给现钱,比这儿给得多。”

白大褂往门口看了一眼。

“针管子一根一根使,不消毒。血抽出来往一块儿倒,一个带病的,一屋子人都沾上。”

妈妈把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绕。

“有染上肝上的病,甚至染上艾滋的,一辈子可就完了。”白大褂说,“前两年上头取缔过一批,底下还有偷着干的。进村上门,现钱交易。”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缺钱,宁可上别处想办法。”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

白大褂的声音又低了点,往门口那边偏过头。

“你出去,要是有人在门口跟你搭话,说带你卖血、给你现钱的,你别搭理。”

“……嗯。”

“都是坑。”白大褂说,“给的钱多,抽的也多,一次抽你八百一千的,抽完人就撂那儿了。”

她说完,走回登记台,坐下,把表拿起来,接着翻。

妈妈把手从包带上挪开,垂在身侧,往墙上看。

宣传画旁边贴着那张纸,黑字,密密的。她凑近了些,一行一行往下看。

“每次一般二百毫升,最多不超过四百毫升;两次采集间隔期不少于六个月。”

这行字她看了两遍。

她把白大褂的话跟墙上的字对了对。

一次四百,半年一回,营养费几十块。

还差着一百多。

那头那个窗口还开着,玻璃后头的人低着头在写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

白大褂在后头叫了一声:“沈老师?”

她脚步没停。走到门口,回过头,点了一下头。

门推出去,她在台阶上站住。

天擦黑,路灯还没亮。街对面有人在收摊,把一摞纸箱往三轮车上码。

台阶底下蹲着个人,穿件旧夹克,看见她出来,站了起来。

“大姐。”

她没停,往路边走。

“卖血不?”那人跟了两步,“站里头不给钱,我这儿给现的。”

她弯下腰开锁。

“不用登记,不用写单位。”那人说,“抽完就结。”

妈妈把车推出来,跨上去。

“想好了还上这儿来。”那人在后头说,“天天在。”

骑出去一段,链子掉了。哗啦一声,车往前一窜,脚底下踩空了。

妈妈下来,把车支在路边。链子拖在地上。

蹲下去,把链子往齿轮上挂。

挂上了。她跨上去蹬了一脚,链子又掉,哗啦一声,她一脚踩空,车歪了,手扶住车把才没倒。

下来,抬起手往车座上砸了一巴掌。手拍在座面上,疼。

把手缩回来,往街两头看了看。街两头没人。

妈妈孤零零站在那儿。

一个骑车的人从后头过来,车灯照着她,从旁边过去,远了。

她又蹲下去,把链子往齿轮上挂。手指头夹在链子和齿轮中间,她缩回手,甩了甩,又伸过去。

这回挂上了。她没再骑。

手上沾了一道黑油,从指根到虎口。

车座底下有块布。她抽出来擦手,擦了两下,布上黑了一道。布扔回车筐里。

她推着车走,没骑。天全黑了,路灯亮了一两根,隔老远才一根,光落在土路上,一小片一小片。

车链子吱吱地响。

走到家属院那个岔路口。往左是自家那排平房,往右是干部楼。

她站了一下。

车把往右偏过去。

手上那道油还在。干部楼那头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窗,暖黄的。推着车往那边去,车轮碾过土路,链子还在响。

干部楼底下停着两辆车,一辆车座上套着塑料套。她把车支在墙根,锁上。链子松着,垂在下头。

抬头。五层,窗户一扇一扇,有几扇亮着灯。

楼道里没灯。她一手扶扶手,胳膊上挎着包。包不沉,挎久了也坠手。

扶着扶手上楼,一层一层。铁扶手凉,手心贴上去,指头粘了一下。

台阶是水泥的,中间磨下去一块,边角磕掉了几处。她踩上去,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点声。

二楼那家门底下漏着光,里头有电视的声,还有人在说话。她从那门前过去,没停。

上到三楼,腿沉,抬一下要停一下。一天没正经吃,肚里空着。她扶着扶手站了站,喘了两口,接着往上。

四楼那家门缝里飘出一点炒菜的味。

五楼。楼道尽头那扇门底下漏出一线光,里头有电视的声。

她走到门前,站住。包带子从胳膊上滑下来,她抬手,把带子往上提了提。

手抬起来,停在门上。停了一会儿。

兜里那串钥匙还在,她没掏。

敲了三下,轻。屋里没动静。她又敲了一下。

门里头有脚步声,往门口来。

门开了,门轴响了一声。曹小飞站在门里,穿件背心,头发乱着。

屋里的光漏出来,落在她脚上,把鞋面上那层土照出来。

他看见她。灰扑扑一身,头发散了几绺,垂在脸边,嘴唇起干皮。

手上一道黑油,横在手背上。

包挎在胳膊上。她站在门口,肩膀塌着。

他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他站着看了两秒。

他手扶着门框,往边上一让:“先进来。”

妈妈迈门槛的时候,脚在垫子上蹭了蹭。

把门带上,站在客厅当中,没往里走。影子落在地上,拉得长。

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说话。屋里比外头暖。

茶几上搁着个果盘,盘里空着。地上铺着砖。

窗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外头黑透了。

她站着,没坐。包挂在胳膊上,两只手攥着包带子。她站了一会儿,腿还是沉,两只脚在砖地上并了并。

曹小飞转身进厨房。厨房里水响了一阵,接着是碗碰碗的声。

接了杯水,端出来,搁在茶几上:“喝口水。”水面上飘着一点热气。

她没端。

他站在茶几跟前,没走开,眼睛落在她那只手上。

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递过去。毛巾是干的,叠着两道。

她接过来擦手。毛巾上沾了一道黑。她先擦手背,擦了两下,把毛巾翻过来,擦手心,指缝里那道黑油泥没擦掉。

他问:“吃饭没?”

她把毛巾叠了叠,捏在手里。

他把毛巾接回去,又叠了叠,搁在茶几角上。

妈妈坐下了。沙发深,背离靠背还隔着一截,只坐了半个屁股。

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面。沙发面是皮的,压下去响了一声。

曹小飞也坐下,坐在沙发另一头,跟妈妈隔着一截。

开口,先不说钱。

“开学了。”她说,“住宿费、书本费,一样一样都是钱。”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没看他。两只手在包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

曹小飞听着,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点。电视里的声音小下去,屋里静了。

“家里这阵子事多。”她的话说得慢,一句一句,中间都停一下。

她停了一下。

“刘老师来过一趟。”

她说到这儿,把话头收住了。他没催她。

曹小飞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搁到一边。

她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我寻思了好几久。”她说。

曹小飞往沙发里靠了靠,看着妈妈。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绕了两回,绕不下去,停住。

屋里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妈妈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攥住包带子。

低下头,说:“小飞,我想跟你借点钱。”

说完,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在包带上,一下一下地捻。

曹小飞问:“多少?”

她说:“两百。”

他没问干什么,没问什么时候还。他站起来,进里屋去了。

里头有抽屉声,隔了一会儿,又拉开一回。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里头的动静。抽屉拉开,又推回去。里屋的门开了,又合上。

妈妈眼睛看着那扇门。

茶几上那杯水搁着,热气散完了,她没端。水面平静,一动没动。

屋里的电视还在说。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坐着,背没靠,挺直腰。

曹小飞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票子新,边是硬的,用一根皮筋扎好。

走到她跟前,钱在他手里,捻开,从里头抽出两张,递过去。

剩下的往茶几上一放。

妈妈伸手去接。两只手接的,手指头捏着钱角,捏得紧。

钱到了她手里。没马上收起来,捏着,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指头在钱边上捏出一道印。

茶几上那摞钱摊着,没人动。

曹小飞坐回沙发上,往靠背上一靠,脚往茶几底下伸了伸。

他把电视声音调回来一点。

隔了一会儿,他说:“妈,下回有事,先来找我。”

又补一句:“别上外头去。”

他说完,往沙发里又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她没抬头,只是把钱对折,又对折。

他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瓶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坐回去。他把瓶盖拧上,搁在茶几上。

他问:“要不要吃点啥?”

妈妈摇了摇头。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换成唱戏的,锣鼓响了一阵,又低下去。他跟着哼了半句。

他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往后一仰。妈妈坐着没动。

把钱塞进兜里,按了按兜口,低低说了句:“下回还你。”

他嗯了一声。

妈妈抬眼,他脸上有点笑,很快收了。

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把包挎到肩上,带子抻了抻。

妈妈走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

曹小飞跟过来,站在门边。屋里电视还响着,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妈妈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曹小飞说:“家里有菜。饭馆送的,热一下就行。”

“不了。”妈妈说,“得回去做饭。延延在家等着。”

把那只手在衣裳上蹭了蹭,那道黑没蹭掉。

他没再劝,把门拉开些,让开路。

妈妈迈出门。走到楼梯口,回头。茶几上那杯水还在,一口没动。

门没关,屋里的光跟出来,照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他跟着下来。

楼道没灯。妈妈一手扶扶手,胳膊上挎着包,两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他跟在后头,鞋底蹭着台阶,一前一后。

二楼那家门底下漏着光,里头电视还响着。她从那门前过去。

到楼底下,妈妈开锁,推车。链子松着,一路响。她没蹲下去弄。

楼门口那盏灯泡坏了,只剩个灯罩。外头路灯隔着一段,光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在墙上。

“你回去吧。”她说。

他没动。站在楼道口,手插在裤兜里。背心外头没穿衣裳,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妈妈把车推到楼门口,转过身。车筐里搁着教案和作业本,她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

“妈。”

妈妈停下。

“晚上你过来一趟呗。”他说,“老师讲的新课,我学不会。”

妈妈的手搭在车把上。车把上裹的胶皮磨破了,露出里头的铁。

“就教我写写作业。”他补一句,“耽误不了你多会儿。”

“……行。”

他站着没走。停了一下,又说:“来的时候,穿那件。”

妈妈看着他。

“我喜欢的那件。”他说,“你知道哪件。”

妈妈把车把往正里扳了扳,推着车往前走。

他站在楼道口,没追,也没再喊。

走出几步,妈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手还在裤兜里。

再走几步,回头。楼道口空了。

车推着走回去,链子响了一路。

出了家属院,往巷子那头拐。土路上有车辙,车把颠了一下。兜里那叠钱隔着布,硌着腿。

我在堂屋写作业,本子摊在桌上,笔横在手边。

堂屋的灯照到门口,院里没灯,天黑透了。

院门开了,妈妈推着车进来的。

她把车支在墙根,进了堂屋,把包搁在桌上。扶着桌沿的那只手,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油印子。

我抬头。她头发散了几绺,垂在脸边,鞋面上蒙着一层土。

妈妈站着看我。

“车链子掉了。”她说,“你看看啥毛病。”

我说知道了,把笔搁下。本子上的字写到一半,我拿笔盖压住纸角,出去,把车推到院里,翻过来放。车把、车座着地,两个轮子朝上。

车把上沾着土,我拿手抹了一下,抹不净。车梁上蹭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铁锈。

我蹲下去,看链条。

链条松了。挂是挂上了,没上紧,一蹬就掉。

我伸手拽了拽,链条在齿轮上晃,晃出一点声。

妈妈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这活你爸手拿把掐。”

她说完,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从墙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螺母上生了锈,扳手卡上去打滑,我又换了个口,卡住。

先把链子从齿轮上摘下来,捋顺,再套回去,卡进齿里。链子松垮垮地垂着。

松开后轴螺母,把后轮往后拽。拽一下,链子紧一分。拽到链子绷直,我再把螺母拧紧。

手上沾了油,螺母拧了两回才拧动。

拧完,我转了转脚踏。轮子空转,链子不掉了。

墙根那儿搁着一瓶废机油,瓶口插着根铁丝。我拿过来,往链子上滴了几滴。油顺着链节渗下去,滴在地上,积了一小点。

我又转了转脚踏。

链子上挂了一层油。

我站起来,手上也沾上了机油。

我说:“以后我也能跟爸一样手拿把掐。”

妈妈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搁回工具箱,转身进灶间去了。

我进堂屋擦手。桌上那只搪瓷缸里有半缸凉水,我把手伸进去搓了搓,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坐回桌前。

我问:“妈妈,你今天下午干啥去了?”

灶间里水响。

我又说:“我在校门口等你老半天。”

停了一会儿,她在灶间说:“学校有点事。”

紧接着她又问:“你想吃啥?”

我说:“都行。”

灶间的火响起来。

我回堂屋接着写。灶间里火、锅、水,一样一样响。

隔着院子说话。

“作业多不?”她问。

“还行。”

“锅里给你卧个蛋。”

“嗯。”

“馒头热上了。咸菜还有。”

她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身上换成家里那身蓝布褂子。

灶间里锅盖响了两声。她盛面,筷子在碗边上磕了两下。

她端着两只碗过来,一碗搁在我手边,一碗搁在对面。

面盛得满,汤宽,两个蛋卧在面里,蛋黄还软着。另有一碟咸菜,两个热馒头,皮上起了皱。

我吃。她坐对面,自己那碗里是面条,没蛋。吃了半碗,她把筷子搁下,看我吃。

她又把我碗边的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问:“你咋不吃?”

“吃着呢。”

她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汤。喝汤的时候,眼睛落在我碗里。

灯亮着,院里的东西看不清了。我吃完,碗底剩了点汤。

她把我的碗收过去,摞在她那只碗上头,端进灶间。

灶间里水响,碗碰碗。

过了一会儿,她在灶间问:“作业还剩多少?”

“不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数学写完了没?”

“快了。”

我把最后一道题算完,合上本子。

吃完,她收拾碗筷。灶上又坐上水。

我接着写作业。

她把水端进里屋,把门掩上。里头水响,舀一瓢,倒一瓢,断断续续。

我写到第二页。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出来,头发还湿着,往脑后拢了一把。

她进了里屋,拉开柜门。上头的东西挪动的声音传出来。

挪开,底下抽出一件,柜门合上。

里头有布料抖开的声,抖了两下,抖平了。

扣子一颗一颗往上扣,扣到胸口那颗,停了一下,才扣上。

又是一阵布料响,裤子提上去,绷开了,绷到紧处停住。

皮带扣磕在皮子上,一声,又一声,往里勒紧。

再出来时,妈妈已经换了身衣裳。换下来的蓝布褂子,搭在椅背上。

我抬起头。

白衬衫绷着,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敞着一点。黑西裤裤线笔直,腰上一条女式皮带,细的,金属扣亮眼,把裤子勒住。脚上一双新皮鞋。

妈妈站在镜子跟前,抬手理了理领子,又抻了抻衣襟。镜子旧了,边上掉了一块漆。

把头发又拢了一下,转身去拿包。

拎起包,走到堂屋门口,站住,回身从门后头摘下那件旧外套,套上,扣子扣到领口。

袖子长出一截,盖过手背,她往上挽了两道。白衬衫只从领口露出来一线。

“我上刘老师那儿去一趟。”她说。

“嗯。”

“写完了早点睡。”她又说,“不用等我。”

“知道了。”

她出了堂屋。院门开了一下,又合上。脚步声往巷子那头去了,越来越远。

我低头接着写。

桌上那盏灯照着我这半边,那半边空着。

我写完一页,翻过来,又写一页。

灶间的灯我关了,堂屋的灯还亮着。

我把本子收进书包,洗了脚,吹了堂屋的灯。

里屋的门开着,里头没开灯。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院里。

被窝里凉,焐了一会儿,才有点热气。

隔壁院里的狗叫了两声,远了。

我又听了一会儿。院里没别的动静,墙根那辆车立着,链子上了一层油。

院门没响。

窗户上透进一点月光。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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