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温

天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落在墙上。

屋里有股味。腥,混着汗,混着被窝捂了一宿的闷气,从枕头底下往上返。

窗户紧闭,味散不出去,被压在屋里。

妈妈躺着没动。

两个人身上都没穿衣裳。

下半身还粘在一块儿。

他那根鸡巴插在阴道里,整夜没拔。

昨晚射完了就搁里面。天快亮的时候又立起来,撑在里头。

妈妈的两条腿并不上。里头那根顶着,把穴口那圈肉撑开,合不拢。

那股胀从底下上来,漫到小肚子,一阵一阵。

腿根那片黏得厉害,皮贴着皮,一动,撕开一线。撕开那一下,底下黏的东西拉出丝。

她想夹一夹。刚一使劲,穴口那圈肉裹住里头那根,绞了一下。

那一绞,从底下窜上来一股。她牙咬住了。喉咙里那声没出来。

背上也黏,汗凉了,贴着脊背。

脖子底下横着一条胳膊,压了半宿。胳膊弯卡着下巴,半边耳朵发木,听什么都隔着一层。

腰上搭着一只手,不大,指头短。手掌捂在肉上,捂出一层汗。皮和掌心黏住,动一下,撕开一点。

整个人贴着她后背。一条腿压在她腿弯里,膝盖顶着,顶着不松。她那条大腿让他压着,压得发麻。

鼻息落在后脖子上,一下,一下。鼻孔底下那块皮让气扫得发紧。

半边被窝是热的。热气从那半边过来,压着后腰那片肉。

家里那半张床,往常睡的是他。

两口子睡一头,枕一个枕。她睡里手,他睡外手,谁翻个身,另一个都跟着醒一下。

她怕冷。冬天他先躺下,把被窝焐热了,才叫她进来。

她睡觉爱蹬被子。半夜他一醒,先伸手给她拉被子,掖到肩膀。

今天躺在她身后的,不是他。

是曹小飞。

儿子的同学,她的学生。

妈妈躺在那儿,心里头一截一截地往底下沉。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这句话在她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学校里那几张办公桌,办公室里那几个人,背地里嚼舌头能嚼到街上去。

她还得站讲台。底下一屋子孩子仰着脸喊她老师。她张不开这个嘴。

延延不能知道,那孩子懂事早。他要是知道了,往后在这个家,在这个院里,在同学堆里,头都抬不起来。

还有那个人。躺医院里的那个人,他一辈子在厂里挣命。

她呢。她在别人床上,让个孩子插了一整宿。

不敢再往底下想。

妈妈试着往前挪。

鸡巴往外滑了半寸。内壁让那根刮过去,那一下滚烫炽热。

妈妈停住了。

停也晚了,穴口那圈肉跟着缩了,往回一嘬,把那半截含回去。含回去比滑出来还清楚。

妈妈整个人绷住了。

腮帮子咬得发酸。气从鼻子里往外放,放得很慢。

里头整根还埋着,杵在最深处。她觉出它的形状,一截一截,龟头抵着那块软肉。

昨晚他就是这么射的。抵着穴底,射一股,往里顶一下,顶的她花心都软了。

只能张嘴用力吸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管她叫不叫。射完了不拔,压着妈妈睡了。

那泡精堵在里头,堵了一宿。

他又往这边贴了贴,胳膊在她脖子上收了半分。

妈妈想把腰往边上挪一寸。

挪不动。腰上那只手搁得死,指头压进肉里。

妈妈睁着眼,盯着墙上那线灰。

枕头上也是那股味,一夜压出来的,比屋里还冲。

妈妈想起昨天夜里。

他跟下楼,站在楼道口,手插在裤兜里,背心外头没穿衣裳。

晚上你过来一趟呗,老师讲的新课我学不会,来的时候穿那件。

妈妈走出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想起出门前,在镜子跟前站住。头顶那盏灯照下来,镜面上一块白。

白衬衫是柜底压着的那件,抽出来抖开,穿上身。扣子小小的,一颗一颗对着扣眼送。

领子立起来,蹭着脖子。外面罩了件旧外套,把白衬衫遮住。

进屋的时候,她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小。屏幕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

屋里头暖和。妈妈把包搁在沙发上,站着没坐。茶几上两只杯子,果盘里那半个苹果,切开的茬口深了一层。

他问了一句钱够不够。妈妈说不缺。

再往后的,妈妈记不起来。

不是真记不起来。

是不肯记。那屋子,那张床,他是怎么凑上来的,她怎么就没躲开,后来又是怎么由着他来了一回又一回。

想一遍,那口气就顶到嗓子眼,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妈妈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妈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百块,刘老师那边的债能还上。说好开学就还,厂里这阵子没开支,一拖再拖。

工伤认定那卡在小飞他爹手里。签个字就能往下走。她去厂办问过两回,回回都说再等等。

书本费、住宿费,一样一样都交过了。交完,兜里就空了。

白衬衫是她自己从柜子底下抽出来的。抖平了,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胸口那颗,停了一下,还是扣上了。

旧外套也是自己从门后头摘的。门是她自己带上的。路是她自己走的。

没有谁强迫她来的,是她自愿来的。

妈妈把这两样在心里摆平了,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

没人拿刀架着她脖子。门是她自己推的,衣裳是她自己穿的。她要是想不来,本可以不来。

说了这一遍,心里头松快那么一点。

松快过去,底下那点东西又冒上来。

心里门儿清,这话是拿来哄自己的。来,是因为不来不行。

拿自己换这些东西。换都换了,还偏要给自己编排一个“我情愿”,好让自己夜里能合眼。

她都觉着自个儿脏。

可不这么想,就过不去。想一遍,疼一遍。疼过去了,这一天才能接着过。

妈妈听见楼底下有人推车子,铁皮磕了一下。

坐着,等了一会儿。

他没动。

曹小飞睡着,脸朝这边。被子裹到下巴,鼻息很轻。他呼出来的气也带着那股味,从被窝里返上来。

妈妈低头看自己。

胸脯那儿有几处印子,深浅不一。

那块美肉按着有点麻木。

昨天还是她自己的。

今天起就不是了。

黑板上的粉笔灰翻上来。袖口一截一截的白,底下一屋子孩子仰着脸。里头有一双,盯了她好些年。

她没看出来那是什么眼神。

现在知道了。

妈妈把手从身上拿开,落在床单上。

腿根那片干了的精液还在,薄薄一层,发亮。妈妈拿指头搓了搓,搓起一片,硬邦邦的,边缘卷着。

指头肚上黏,搓不净。妈妈把手在床单上抹了两下,指头上还留着那股味。

穴口那两片肉合不拢,张着一道缝。

妈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

地上堆着一身蓝白校服,揉成一团。妈妈看了一眼,没去动。

身子底下那块床单凉。中间一块地方湿了一片,边上还有一片干了的,起了壳。

妈妈撑床的手按在褥子上,胳膊肘支着。膝盖跪在床沿,脚在床底下摸鞋,摸了两下才踩着。

地板是砖的,踩上去凉。腿肚子打晃,站了一下才站稳。

衣裳在椅子上。

白衬衫搭在椅背上,一只袖子垂到椅面。黑西裤对折,压在椅面上,皮带还穿在裤腰上。

床脚一只鞋,翻着,鞋底朝上。另一只在门后头。

椅子上就这一身。

妈妈往床上看,曹小飞还睡着。

奶罩被压在枕头底下。

妈妈站到床沿,弯下腰,伸手抽了一下,没抽动。

曹小飞的鼻息停了。她的手悬在半空。

鼻息又起来的时候,她再外拽,一点一点拽出来。

带子绞成一团,一个罩杯折了。上头带着枕头底下那股味。

妈妈低头,往地上看了一圈。

床脚那只鞋边上,蜷着一小块布团,弯腰捡起来,抖开。

先穿内裤。一条腿抬起来,伸进去,另一条也伸进去。

提上来,把腿根那块黏黏的贴住不动了。

奶罩拿在手里。带子绕到背后,扣上,勒进背上的肉。

罩杯兜住奶子,往上一提。罩杯边裹进肉里。

衬衫从椅背上拿下来。布料凉,贴在胳膊上,前襟拢上,扣子从下往上扣。

扣到胸口那颗,停了一下,那颗扣子底下还有红印。

她还是扣上了。

下摆往裤腰里塞,前头塞进去,后头也塞进去,手在腰上按了按。腰侧那片红被布料盖住,却还在发热。

皮带往里勒,勒到第三个眼,扣针扎进去。皮带凉,贴上皮肉,一激。扣死了。

蹲下去穿床脚那只鞋,另一只从门后头拿过来,穿上。

头发往脑后拢了一把。

妈妈转过去看床。

被子堆着,一半垂到地上。妈妈抻平,两头对齐。枕头拍了拍,摆回原位。

床单上一块地方起了褶。妈妈用手抹了两下,没抹平。

拉开门出去。

茶几上搁着两只杯子,一只空的,一只里头还有小半杯水。果盘里那半个苹果还在,切口那边颜色深了。

妈妈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凉,先出来那股更凉。浇在手上,指头一激,缩回来。

掬水洗了把脸,又洗了一遍。水面照出半张脸,晃了晃,看不清。

妈妈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写字,一笔一画,落在黑板上。

台子上搁着块香皂,妈妈拿起来,在手上搓了搓。皂沫冲下去,水槽里转了两圈。香皂搁回原处,水珠子顺着皂面滚下去。

抬起头,镜子里是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昨天的脸。洗过了,头发拢上去了,领子立得板正。谁看了都当她是要去开会,要去听课。

看不出这衣裳底下是什么样。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觉着生。

昨天进那扇门的,跟今天站在这儿的,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低头闻了闻领口,闻见身上那股味,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咸腥味混着女人的体香,闷了一宿。

水还在流。妈妈把水龙头拧上,甩了甩手。毛巾架上搭着两条毛巾,妈妈抽了底下那条,擦干手,搭回去。

包在沙发上。

妈妈拉开碗柜,摸到的不是她要的那只碗。换了一只,拿出来。

舀了小半筒小米,倒进锅里。

锅里添水,锅坐上灶,拧旋钮。火苗窜起来,蓝苗舔着锅底。

妈妈站在灶前看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伸手把锅盖挪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

案板在左手边,刀插在架子上。把案板上的水渍擦了擦,抹布搭回灶台角。

屋里热起来。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抬手都费劲。妈妈抬手去够碗柜上层,胳膊一抬,衬衫在胸口那儿绷住,扣子绷得发紧。

妈妈把最上面两颗解开了。

领口松下来,胸口那块布开了,喘气顺了。

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面还有淡红的印子。

她抬手把领子拢了拢。拢不住,就没再拢。

粥滚了,锅盖边上冒白汽,咕嘟咕嘟响。妈妈拿勺子搅了两下。

热气一阵一阵扑上来,糊在脸上。她眯起眼睛,手搭在灶台沿上。

裤兜里一叠票子硌在大腿上,让她不由想起昨晚。

他在沙发上坐着,妈妈站着。两个人都没提钱。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沓钱又扯了几张出来递给她。

妈妈看那钱,没动。

“最近家里不宽裕吧。”

“还够吃。”

“够吃可不行,买点好的,别整天咸菜馒头的。”

“那两百就够了,快发工资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妈妈没伸手。

“明天再陪我出去逛逛。我也想体验一回,妈给我花钱,别舍不得。”

“顺道给延延添两件衣裳,别整天土啦吧唧的。”

妈妈站在那儿,手垂着。他把钱放在茶几边沿,没再碰。

过了一会儿,妈妈伸手,把钱收起来,叠了叠,塞进兜里。票子新,边上硬,硌手。

锅里的粥又冒了出来。妈妈拿勺子搅了两下。

腿根那儿,那坨胶黏的东西随着站立的姿势轻轻扯着皮肤。

把火拧小。粥面上浮了一层米油。

笼屉里搁着一个肉包子,坐上另一眼灶。鸡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搁进小锅,添水没过。小包酱菜袋子撕开,倒在碟子里,拿筷子拨散。

弯腰端锅的时候,领口往下坠。妈妈又把第三颗也解开了。锅里的热气扑过来,烘着胸口的白肉。

粥盛上一碗,包子搁在碟子上。鸡蛋捞出来,搁在碗里摆上桌。

妈妈擦了擦手,走进里屋,走到床边。

“小飞,起来吃饭,上学要迟了。”

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往上拽了拽。

妈妈弯下腰,又喊了一遍。

“小飞。”

曹小飞坐起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两只手撑在床沿上。

妈妈站在床边。

衬衫领口敞着,扣子解了三颗,里头的肉压出两道边。头发拢过,没梳顺。腰上一条细皮带勒着。

没看她的脸。视线往下,落进领口那道影里。

他坐着不动。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一截,他伸手拽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角被子松开,往床边挪了挪。床板吱了一声,两只脚垂在床边,没去够鞋。

曹小飞伸手,拉妈妈的袖子。

“妈,过来。”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往床边挪,手又伸过来。

妈妈把手背到身后,站直了。

胸口那块布还敞着,热气从领口往外走。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贴在那上面。

“饭在桌上,趁热吃,别迟到。”

他愣了一下。

他又伸手。那只手到妈妈腰那边,离着还有半尺,停了一下,又往前。

“老师的话,你不听了?”

妈妈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完,喉咙动了一下。

他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也没收回去。眼睛从领口那儿往上挪,挪到妈妈脸上。

屋里静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往后一靠。被子从肩上滑下去,落到腰上。

“下午放学回来,作业写完了再说。”

妈妈没看他,往后退。退到门边,脚后跟碰到门槛。

转身就往外走。

到灶间,先低头看自己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三颗,忘记扣回去。

扣到最上面那颗,手指头勒得发红。

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又塞了塞。头发拢了拢。

妈妈的手心出了汗,在屁股墩上蹭了蹭。

灶间锅里还剩了点粥,盖着盖。

妈妈走到客厅那件旧外套搭在沙发上。

拿起来,抖开,套上,袖子长出一截,盖过手背,往上挽了两道。白衬衫只从领口露出来一线。

把包从沙发上拿起来,挎到肩上。包带子在肩上抻了抻,压出一道褶。

走到屋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妈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门开着,没动静。

床上坐着个人,没动。

楼道里没有灯,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楼底下扫帚的声音远了。

妈妈拉开门,出去,把门带上。

锁舌咔的一声。

妈妈站在楼道里。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拿开。

这一宿,就这么过去了。

门里门外,隔着两辈子。

门里头那个,天亮还得上学,还得在学校里进进出出。

门外头这个,得送孩子上学,得洗一把脸再上讲台。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往后别来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说,不来家里咋办。

楼底下有门响,开了一下,又合上。

妈妈把手从门上挪开,往楼下走。一级一级,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踢踏响。

走到转角那儿,有扇窗,玻璃上蒙着灰,光透进来,落在台阶上,灰白的一块。

妈妈从那块光里踩过去,接着往下。

三层,两层,一层。

到楼门口,门口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叶子。天光从东边过来,院里的东西都露出来了。

院里有烟,一起一伏,从门口那排炉子上头升起来。有人的声音,低低地说着话。

出楼门,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吹得地上的叶子翻了翻。远处有车过去,声音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

往巷子那头去,巷子里没什么人。

上午有课。她还得到讲台上去。

这一路,脑子里没闲着。

一忽儿是延延。待会儿还得送他上学,坐在后座上,就爱搂着她的腰。

一忽儿是学校。办公室那几个人,见她进来,照旧叫一声沈老师。

一忽儿又是那间屋子。她心里一紧,赶紧掐断。

走了一段,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出了一身汗。

日头还没上来,墙根底下还没照到。土路脚底下有点潮,鞋底踩上去,沾起一点泥。

路面上有坑,坑里积着水。路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草,草尖挂着露水。路当间有一道水沟,从这头通到那头,沟里没水,糊着一层泥。

一个挑担子的从旁边过去。担子两头一颤一颤,人没看她。

脚步声远了。

路左边有一家开着门,门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说的是天气预报。

电线杆立在路边,电线从头顶拉过去,往远处垂着。远处有鸡叫,叫了两声,停了。

妈妈接着往前走。路右边是一排平房,房根底下堆着柴垛,柴垛上头压着砖。有一家门口搁着个盆,盆里的水结了层皮。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再往前,看见自家那排平房了。

房顶上的烟囱立着,没冒烟。

妈妈把脚步放慢了些。

到院门口,伸手推门。院门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侧身进去。

车立在墙根,把手落了一层土。链子上糊着黑油。后座上沾着几点泥。

堂屋门关着,灶间门也关着。

妈妈回过身,把院门带上。门在轴上磨了一下,才合严。

她推开门,进了堂屋,脚底下放轻。

进了里屋,把旧外套脱下来,挂回门后头。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西裤褪下来,对折,压在椅面。

拉开柜门,摸出件蓝布褂子,套上。换了条旧裤子,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出来,走过堂屋,到我那屋门口,脚步停住。

门关着。妈妈侧头听了一下,里头没有响动。

脚尖对着门,人没往前挪。

过了一会儿,往灶间去。

院子当间搁着个水缸,缸口盖着块木板。缸边上立着个瓢,瓢把朝上。

墙根底下堆着苞米秆,捆成两捆,靠在墙上。

她走到灶间门口,站了一下。门板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头裂到下头。

手抬起来,搭在门上,往里推。

门开了。

我其实没睡实。

半夜醒过两回,都竖着耳朵听院里。头一回是隔壁院里的狗叫,叫了两声就没了。第二回是让尿憋醒的,我躺着没起,听了听院里,又睡过去。

院门响的那一下,我听见了。门轴吱一声,轻。跟着是脚步,进了堂屋。

我在等着妈妈过来。可她没有。

她那屋里有响动,衣裳窸窸窣窣的。

过了一会儿,脚步到了我门口,停下。

又走开,往院子里去。

我把眼睛闭着没动。

灶间里有水舀进锅的声,火柴擦响,一下,两下,着了。

被窝里还焐着点热气。我睁着眼看房顶。上头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窗户上透进灰白。

我睁开眼,天亮了。

我坐起来,没出声。

穿鞋的时候鞋跟磕了一下地,我停住,听了听。灶间那边没动静。

我推开门,站在堂屋门口往灶间看。妈妈背对着我,在灶前。

我转身,往那屋去。推开门。

屋里有股她身上的味。

床上被子铺平了,两头对齐,枕头摆得正。

椅子上搭着换下来的新衣裳,没见她穿过。平时换下来的旧褂子随手往床头一搭,今天这身是搭在椅背上的。

白衬衫搭在椅背上,领子翻开。前襟就合不上,往两边咧着。里头是空的。

前襟上压着一道褶,从肩那儿斜到腰。

衬衫下摆耷拉着,黑西裤对折,裤线笔直,压在椅子上。

镜面里照着椅子,照着椅子上那身衣裳。

妈妈没脱下来没多久。

热乎气还没散。

我把手背贴上去,停了一会儿。贴着的地方,热一点一点往我手背上走。

拿开的时候,手背上还留着。

我往前凑了半步。再往前一步,脸就贴上去了。

然后捏住领子,掀起来一点。

领口里侧,靠近脖子那块,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旁边都是淡的,就那一小片深。

我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那股味更清楚了,是妈妈身上的。

底下还压着点别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平时那个味。

薄,软,捻在指头上,滑。

妈妈穿着它出的门,一整夜,贴着肉。

想到这儿,我心里紧了一下。

想着妈妈穿它动作,先抬胳膊,袖子一套一套进去。

扣子系到胸口,撑得衣服绷开,扣眼让里头顶得发紧。

再往下,腰收进去,皮带一勒。

领口锁骨露一线,细腰大胯。

妈妈要是穿上,一定就是这样。

可这样的妈妈,我从没见过。

我听见灶间那边有响动。

妈妈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

“延延,起来没?”

我手指头缩回来,从领子上滑开。

她又喊了一声:“准备吃早饭了。”

灶间那边有勺子磕锅沿的声。

我往外退,退到门口,转身。跑得不快,怕脚步声大。

进堂屋,回我屋。

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一只,又穿上,装成刚起来的样子。鞋带开了,我弯腰去系。

我听见妈妈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下。

她没进来。

我低头系鞋带。指头不听使唤。

头一遍系歪了,解开又系。

灶间里碗碰碗,响了两下。

洗脸。水缸里的水凉,掬了两把,随意抹了下脸,拿毛巾擦了。

我坐下。蛋是溏心的,拿筷子戳开,黄流到粥里。

妈妈坐对面,吃面。吃了半碗,把筷子搁下,端起碗喝了口汤。

她眼底下有点青。头发拢在脑后,别了个卡子,两边的碎头发没别住,垂着。

“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她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没往嘴里送。

她碗里还剩一半。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蛋吃了,馒头掰了半个。剩下半个搁回碟子上。

“吃不下了?”

“饱了。”

“那走吧。”

她站起来,把碗摞上,端进灶间,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包,往肩上挎。

“去把车推出来。”

我把车从墙根推出来。车把上还沾着土,拿手抹了一下。链子上那层油还黑亮黑亮的。

院门口的土让车轱辘压出两道印,一直通到巷子里去。

我把车支在院门口。

她过来,跨上车。车往边上歪了一下,她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稳住。

“上来。”

我坐后座上。两条腿叉开,脚搁在车架子外头。

车出了院门。

巷子口搁着一辆板车,上头的白布压着块砖。

巷子里不平。车轮碾过去,颠一下,我身子往上抬一下。

我伸手搂住妈妈的腰。

手一合,就搂上了。

手一收紧,指头就陷进去。外头那层布还绷着,没跟着陷。

褂子的布粗,蹭着手心。

褂子底下透上来一层热气,比手心里的温度还高一点。那点热气从她身上出来,隔着裙子,顺着指头往里走。

妈妈喘气的时候,腰跟着一起一伏。我的手搁在上头,也跟着一起一伏。

她蹬一下,腰上的肉跟着动一下。

车往前骑,巷子两边的墙往后退。

前头是个坡。

妈妈站起来蹬。身子往前倾,我的手跟着往前挪了半寸,挪到腰侧。

那块地方一按就陷,指头按下去,能按进去一点。

坡陡。我又往上贴了贴,胸口贴到妈妈后背。

隔着两层衣裳,还是能觉出妈妈后背的柔软。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妈妈身子往上直了一下,又坐回去。

两只手还在车把上。没来拨我。

我手心里捂出了汗。褂子上蹭湿了一小片。

妈妈也出汗了。两下里的汗隔着布,快渗到一块儿去了。

后背的衣裳让风顶得贴在身上。我下巴离她肩膀不远,能看见那截脖子。

那截脖子上有一层细汗。

风从后头吹过来。又是那个味。

往常妈妈骑车带我的时候,是这么个味吗?

我记不清了。

心口跳得厉害,一下顶着一下。

上到坡顶,她坐下,喘了两口。

车轮空转,脚蹬跟着转。

“学校有事没?”她问。

“没有。”

“好好听课。”

“嗯。”

下了坡,路平了。两边是院墙,墙上爬着干了的丝瓜秧。

墙根底下有人蹲着刷牙,嘴里含着泡沫,看见车过来,往边上让了让。

路边有棵树,树皮让牲口啃掉一块。

再往前,巷子宽了。前头是条大街,街上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码着几筐菜。

路口有个卖油条的摊子,油锅上头冒着白气。有人端着碗站在摊边吃。

妈妈骑得不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放学自己回,我下午学校有会。”

“知道了。”

校门口聚着人。骑车来的,走路来的,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一甩。

铁栅栏门开着,两边站着两个学生,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本子,记着迟到的。

车筐里搁着教案和一摞作业本,上头压着个布包,包带子绕在车把上。

妈妈把车停在道边,脚撑住地。

我下了车。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我往上提了提。

妈妈两只脚在地上点了两下,车调了头。

我往校门口走。

铁栅栏门里头是条水泥道,两边栽着树,树底下落着叶子。道上都是人,书包在背上颠。

教学楼三层,窗户一扇一扇排过去,玻璃灰蒙蒙的。

楼梯口挤着往上走的人。有人一边走一边啃馒头,手里还捏着半袋咸菜。

我上到二楼,进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笔尖划得飞快。有人拿本子扇风。

后排两个男生在抢一本画报,抢得桌子直晃。

我把书包搁在桌上,坐下。

桌面上刻着字,用圆规尖划的,一道一道。

窗台上搁着几根粉笔头,短的捏不住。

上课铃还没响。

前桌回头问我,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做出来没。我说做出来了。他哦了一声,转回去。

铃响。第一节课上完,下课了。我拿上缸子出教室,去走廊那头接水。

走廊里全是人,一股汗味,混着粉笔灰。

水房门口排着队,队伍从门里一直排到走廊上。水房里水汽大,窗户玻璃上一层白。

门口地上湿了一片,踩上去打滑。

我站在队尾。前头一个高个子拧开水龙头,水冲进缸子里,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队伍往前挪了挪,我跟着挪。

走廊那头过来几个人。

走道不宽,人挤着人。我往边上让了让。

曹小飞在里头,穿蓝白校服,拉链拉到脖子根。他走中间,两边一边一个,后头还跟着两个。

那几个人校服都敞着,书包斜挎在一边。

他看见我了。

他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站住了。

“周延。”

这一声不大。走廊里几个人的眼睛都往这边转。

我看着他的鞋。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过了一遍,从我脚上,到我肩上那根书包带子。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

钱卷着,边上露出票子的角。

他掏钱的时候没数,眼睛也没往钱上落。

扯出一张五块的,手指头一松。

钱落在我脚边。票子落地,没声。

“去小卖铺,给我买包干脆面,一瓶汽水。”

他又说:“剩下的自己买辣条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插回裤兜里了。

跟他一块的几个人笑了一声。笑完,有个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弯腰,把钱捡起来。

纸票子皱,边上卷着。

缸子还在另一只手上,水晃了一下。

我换了个手拎,捏着钱,往小卖铺那头去。

小卖铺在操场边上,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塑料门帘。这会儿能听见里头有人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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