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家宴

下午的课,教室里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窗玻璃上一片日头,一格一格。

曹小飞那个位子空了一下午。桌斗里露出半截书包带子,吊在椅子腿上。

前桌回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最后一节上完,铃响。校门口的车铃响成一片,我背上书包往外走。

日头偏西,落在房顶上,房檐的影子拖到街上。我往老石桥走。

桥面窄,两边立了石栏。走上去得走中间。桥这头到那头,没几个人。

桥头树底下蹲个人,是二蛋。黑瘦,脑门大,裤子上有一块补丁。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咋才来。”

“发本子。”

两个人上了桥,并排走。我在桥当间站住,撕开辣条的口袋。

辣条甜丝丝的,嚼到后头有点辣。我捏一根递过去,他捏一根递过来,一人一根。指头上沾了油,往裤子上抹了两下。

“延延,你长大想干啥。”

我把那根辣条嚼完。

“当老师。”

“当老师?”

“跟我妈一样。”

二蛋舔了舔嘴角。

“老师好啊。”他说,“我想去当兵。我爹说,当兵出来,工作包分配。”

桥底下水不多了,河床上露出一片石头。

下了桥,桥头这片人多。

下班的骑车往回赶,车铃一路按。挑担子的从旁边过,担子两头压弯了。街边支了个摊子,卖烤地瓜,炉子上码了几个,皮烤得发黑。

街当中过来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了几筐菜,车主一路摇铃。

二蛋凑过来。

“哎,曹小飞咋总叫你给他买东西。”

“他给钱。”

“他哪来那么多钱。”二蛋说,“兜里天天都揣钱。真羡慕。”

“那有啥。”我说,“我帮他写作业,还给过十块呢。”

二蛋把嘴里的辣条咽下去。

“真羡慕你成绩好。”

我捏出袋里最后一根,递给他。他接过去,两根指头捏住,一点一点嚼,嚼到最后,把那点油也舔了。

袋子里空了。二蛋不走,眼睛落在那个袋子上。

“别丢。”

我把袋子给他。他把袋口撑开,仰起头,往嘴里倒。

袋底那点红油挂下来,一滴,一滴,落进嘴里。他抖了抖,抖不出来了。

他把袋口凑到嘴边,拿舌头舔了舔。舔完,把袋子套在手指头上,一根一根嗦过去。

“真好吃,天天能吃就好了。”他说。

袋子攥在他手里,没丢。他捏了又捏,把袋口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里头。

“斯哈。”

他把嘴张开,拿手扇了两下。

“真辣。”

走到街口,有家小卖部。二蛋站住,往玻璃柜里瞅。

“你有钱?”

“没有。”

“没钱你看啥?”我说,“走吧,我也没钱。”

他跟上来。

我夹在人缝里往前走。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我往边上让了让。

日头落到房檐后头,街面上暗了些。

河滩市场这头,人还没散。

前头有个人。

头发拢在脑后,肩上一根包带斜过去。走路快,脚跟先落地。

我站住,多往那边看了一眼。

身量对得上,走路的样子对得上。那件外套也对得上,浅色的,袖子挽到小臂。包带子压住的那边肩膀,比另一边低一点。

那辆旧单车没在旁边。平时出门,车不离手。

二蛋碰了碰我胳膊,朝人堆里努了努嘴。

“哎,那不是曹小飞么?”

我朝他指的那边看。那边过去一个人,只看得见后脑勺,一晃就没了。

二蛋自己摇了头。

“曹小飞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落在后头,脚步慢了半拍。

那个背影往前走,走到岔路口,往右一拐,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跟过去。前头的人还在往前走,摊子后头有人吆喝。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人挤人,什么也看不清。

平房那排的窗户一扇挨一扇。我走到自家门口,门锁着。

日头斜下来,为秋天的街道蒙上一层薄纱。

妈妈和曹小飞一块回的。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片菜叶。曹小飞走在她外手,两条胳膊碰在一块。他比她矮半头,走快了半步,又退回来,跟她走齐。

她的手在包带上。他的手从底下伸过来,勾住她的手指。她抽了一下,没抽开,也就随他。

院门口有人蹲在树底下择菜。他把手松开,走前头半步,没回头。

妈妈跟在后头。他把手插回裤兜,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她。

楼道里没有灯,一层一层往上,水泥台阶踩上去发空。他走前头,两级并一级。三楼那家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一阵一阵。

走到四楼,他停下来,等妈妈到跟前。

上到五楼,她站住,喘了两口。曹小飞在门口等她上来,伸手把她的包接过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曹小飞推开门,先进去,鞋在门口蹭了两下。他把包搁在沙发上。

屋里是干净的。

屋里有股洗衣粉的味,底下压一层油烟。

地擦过,砖地上一道一道水痕,从门口拖到里屋门口。茶几上一点灰也没有,玻璃面擦得发亮,玻璃底下压一张报纸,边角都是平的。

沙发上垫子摆得齐,靠枕归了位,两只并排,靠在扶手边。垫子的边都对齐了,缝朝一个方向。

上回茶几上那两只杯子收了,一只不剩,杯底留下的圈也擦了。果盘里那半个苹果也没了,换成几个橘子,皮是新的。

电视没开,屏幕上一道斜光。日光灯管亮,白得发直。

里屋门虚掩,门缝底下能看见床。床单抻得平,两头对齐。

妈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袋菜还拎在手里,没放下。

厨房那头有响动。锅铲碰着锅底,一下,一下。

“小飞,你那件褂子我给你晾外头了。”

声音从厨房里出来,人没出来。

没人应。

曹小飞趿着鞋,走到门口那人跟前。

“妈渴不?喝啥?”

妈妈把拿袋菜换了只手。

“不喝。”

厨房那头的声音停了。

“喝点凉的。”曹小飞转身往冰箱走。

他拉开冰箱门,里头透出一道光。他拿了一瓶汽水,拧开盖,倒进一只玻璃杯,搁到茶几上。

厨房里说话的女人出来了,是曹厂长的秘书,李梅。

一条深色一步裙,外头系着条围裙,围裙上蹭了一块油。腿上裹着丝袜,脚上一双半高跟。头发在脑后盘起来,夹子别住。

李梅站在灶台前,把两个人连着看了两遍,眼睛从门口妈妈头发上下来,到了脚,又落回手里那袋菜上。

“这位是……?”她问曹小飞。

“我干妈。”

“干妈?”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我咋没听你提过。”

“刚认的。”曹小飞说,“来给我做晚饭的。”

李梅笑了一声。她抬手,把脑后那缕头发拢了拢。

“那往后这屋里的饭,可就有人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妈妈。妈妈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菜。

“面熟。”李梅说,“周师傅家的吧。”

妈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李梅走到门口那人跟前,把菜接了过去。

“搭把手。”

她把菜搁到灶台上,解开袋口,倒进盆里。

“摘了。”

妈妈走厨房,把黄叶摘下来,搁在盆沿。

李梅把盆端到水龙头底下,接上水。

案上搁着一兜虾子,青的,须子支棱着,还没下锅。

“你住哪片?”李梅拿抹布把手擦了擦。

妈妈摘一片,搁一片。

“家属院那边。”

“不远。”李梅说,“走几分钟就到了,倒也方便。”

妈妈把盆里的菜翻了翻。

“孩子多大了。”

“十二。”

“跟小飞一般大。”李梅说,“那孩子念书好不。”

妈妈没接。她把一片黄叶摘下来,搁在盆沿。

“他一个人在家,我有时隔天就过来一趟,收拾收拾。”李梅搁下抹布,“往后,你常来?”

李梅从灶台底下摸出几头蒜,搁在盆边。

妈妈把蒜皮剥下来,堆在手边。

菜摘完了,妈妈端起来,倒进锅里。李梅拿铲子翻了两下。

“他喊我,我就来。”妈妈说。

李梅看了她一眼,把铲子搁在锅沿上。

客厅那头电话响了。

李梅出了厨房。

灶台前剩妈妈一个人。锅里的菜翻上来,落下去。

曹小飞从里屋出来。走到灶台前,站在妈妈身后。

“妈,你真香。”

妈妈没接茬。

手落在她后腰上,隔着衬衫,五指收拢,攥住一把。

她的背绷起来,肩头耸了耸。她没回头,眼睛还在灶上。

他凑到她耳后,鼻子在头发上蹭了蹭,声音压低。

“以前你带我们班那会,在过道里走,就想这样抱着你。”

妈妈往锅里添了半勺水。

“这会儿,可算抱上了。”

他把胳膊从她身后绕过去,在身前合住,往回一带。下巴搁到妈妈肩上。

“别闹,一会油崩着你。”

她没挣。锅底的油还在滋滋响。

客厅那头,脚步近了。

他把胳膊松开。

李梅回来,走到案板前,把黄叶和蒜皮拢到一处。

妈妈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端起来往外走。

厨房里剩李梅,正拿抹布擦灶台。

曹小飞往里去。走到李梅身后,他停了一下。

“小梅姐,想我不。”

李梅没回头。

他的手贴到她腰上。一步裙滑,手掌在腰侧停住,往下走了半尺,罩住屁股。

李梅的手顿了一下。抹布按在灶台上,没动。

“别。”她压着声,“家里有人。”

曹小飞笑了一下。他的手没走。五指摊开,在屁股上揉了两下。

“今天里头穿的啥?”

李梅的肩往下沉了沉,又提起来。她把抹布攥紧,接着擦,擦得更快。

外头有脚步过来。

曹小飞的手搭到灶台沿上。

妈妈进来。

“沈老师。”李梅说,“就差个虾了,我来吧。”

曹小飞转身,往里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曹小飞从里屋出来,换了件干衣裳。他看见妈妈,叫了一声。

“妈。”

“嗯。”

他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从桌底下拖出来,掉了头,并到自己椅子边上。

长桌摆在餐厅当中,四面空着,能坐八个人。

他坐靠过道那头,妈妈坐他左手边,两把椅子并在一处。

“坐。”

妈妈站着,没动。

“坐啊。”他说,“站着干啥。”

妈妈坐下,把椅子往他那头挪了半寸。

她穿件白衬衫,扣子系到领口。外头一件薄罩衫,敞着。底下是条深色长裤,眼镜架在鼻梁上。

桌上摆着两只盘子,还有个虾和汤还没上,碗筷先摆开了。

厨房在屋子那头,中间一条过道。那头有响动,油锅呲啦响。

他往她那边凑了凑。

妈妈的手搁在膝上。

他一条胳膊搭到她椅背上,人往这边侧过来,肩膀压住她的肩。

他另一只手搁到她膝盖上。掌心往下沉,压住那块骨头。

“妈。”他凑到她耳边,“我打小学就爱看你。”

妈妈没动。手往下去,压在腿根外头那块,停住。

“我老羡慕周延了,坐你自行车后边那咋不是我。”

妈妈的两条腿并了一下。她的眼睛落在盘子上。

“下回把老弟也带来,一块儿吃。”

“我说真的。”他说,“我又不能把他咋的。就吃顿饭。”

她没接。

“妈。”

她抬起眼。

“让他来呗。”

“他还小。”她说。

“跟我同岁呢。”他说,“我给他买汽水。”

她的手攥住桌沿。

“我是你老师。”她说。

他手上停了一下。

“老师。”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慢。念完,看着她。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你快管管我。”

妈妈的脸往一边偏。

“叫他不叫。”

她没答。

“不叫,我这手就不撒。你说。”

妈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小梅在厨房呢。”她说。

“她在她的。”他说,“你叫不叫。”

她没接,低头看那两只盘子。

搭在桌上的那只手从她胳膊肘底下过去,撩起衬衫下摆一角,贴住腰侧那块肉。

妈妈的腰往下塌了半寸。

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框在鼻梁上停了一下,又滑下来。

底下的手没动。他把上面那只收回来,端起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喝口水。”

说话没压嗓。那头隔着一条过道,听不见。

妈妈捧起杯子,没喝。

“你叔的事跟你爹说了没?”她说。

他没答。手又绕到她腰上,贴着肉皮捻了一把,顺着腰往上,到了胸罩下头那道边,勾住,往上带了带。

妈妈的下巴往里收,眼睛落在桌面上。桌面擦得透亮,灯管在上头照出一道白。

她低头喝了一口。

底下的手压着膝盖,往开里分。她的腿让开一线,又并拢回来。

手从她膝上绕过去,往怀里一带。妈妈的上身歪过来,贴住了他。

“腿松开。”

妈妈把腿松开一点,两只脚并在一处,脚尖抵住地。手从她腰上下来,搁回膝上。

厨房那边的锅咕嘟着,从过道那头过来,时断时续。

妈妈把手伸到桌下,按住他的手背。

他把她的手拿开,压回她膝上。

“你摸我干啥。”他说。

妈妈的手搁在膝头,指头一根一根张平。

底下的手抽出来,摊开。手心焐得发热。

“你闻闻你有多香。”

他把手递到她脸前。妈妈把头偏到一边,又偏回来半分,眼睛还落在桌面上。

他把掌心凑到自己鼻子底下,吸得很长。吸完,手按回她膝上。

妈妈把嘴抿住,气只从鼻子出。

她直起身,眼镜歪在一边。她扶正,指头在镜框上停了一下。

那头的响停了。

妈妈抬手捂住嘴。

过道那头有脚步,过来了。拖鞋底在砖地上拖,一下,一下。

曹小飞把手收回来,搁到桌面上,人往后一靠。

李梅端着虾进来,搁在桌子当中。

“油焖大虾来咯。”她拿围裙角垫着手,“汤让它炖着,先开饭吧。”

“哎。”妈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她低下头,把衣摆抻了抻,捋平。脖子红到耳根。

“妈,你脸咋红了。”他问。

“屋里热。”

“热就把外套脱了。”

“不脱。”

李梅拿手背蹭了蹭额角,转身又进厨房走。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

排骨炖豆角搁在桌子当中,旁边是干炸小鱼、地三鲜、拍黄瓜。米饭盛在碗里,馒头摆在碟子上,一只一只摆得齐。桌上那盘虾,一只没剥。

李梅拿起筷子,先给曹小飞夹了一筷子排骨,搁进他碟子里。

“趁热吃。”

曹小飞没动那筷子排骨。他放下筷子,脸冲妈妈那边。

“妈,我想吃豆角。”

妈妈伸筷子,从那盘排骨炖豆角里夹了两根豆角,搁进他碗里。

曹小飞端起碗,扒了一口,把豆角吃了。

“还要鱼。”

妈妈的筷子伸进那盘小鱼里,夹了一条,搁在他碗边。她夹得慢。

曹小飞把那条鱼也吃了。碟子里那筷子排骨还在,一口没动。

李梅看着那筷子排骨。过了一会儿,从那盘虾里夹了一只,低头剥壳。

“天凉了。”她说,“今年秋来得早。”

李梅剥好一只,搁进曹小飞碟子里。

曹小飞把那只虾夹起来。他没往自己嘴里送,胳膊伸过去,把虾送到妈妈嘴边。

“妈,张嘴。”

妈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路。她看了那只虾一眼,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就着筷子吃了。咽得慢。

曹小飞把筷子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李梅盯着妈妈的脸,粗喘一口浊气,接着剥虾。

妈妈把碗往跟前挪了挪。碗里的饭没下去多少。

李梅把剥好的虾搁进曹小飞碟子里。她站起来。

“我去端汤。”

桌边空出半张。

曹小飞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顺椅子边往前探,摸到妈妈的膝上,覆住。

妈妈正夹菜。筷子在排骨炖豆角里,夹起一节豆角。

他的掌心贴住,停了一息。

妈妈的手没停。筷子伸到那盘豆角里,夹起一节,搁进碗里。慢了一拍,又夹。

曹小飞的手往上挪,挪到膝盖上头那段。

手底下先是凉的。裤子滑,指头按下去,往下陷,陷过一层,才搭上底下那条腿,那儿是热的。

他把那条腿连裤子一起拢住,拢出一把褶,褶里裹着腿。他把手一松,裤子慢慢弹回来,弹得慢。

妈妈那条腿提了半寸,脚在鞋里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膝头往里别,夹住,脚掌抵着地。

她不敢看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磕得轻。

那只手没走。往上一收,指头贴上大腿外沿,一寸,一寸,往腿根推。

妈妈的筷子停住了。手背上的筋挑起来,筷子在她指头里打滑,她又攥紧。

她一只手伸到桌底下,压住他的手背。

“拿出来。”

曹小飞没抽手。

“妈,我想吃虾。”

妈妈伸筷子,从碟子里夹起一只虾仁,递到他嘴边。

曹小飞没张嘴。他把脸偏开。

筷子停在半路。虾仁上挂的汁,滴回碟子。

“要妈喂。”

“这不喂呢。”

“使嘴喂。”

妈妈把筷子收回碟子。那只虾仁落回去。

“手先拿出来。”

“你先喂。”

“小飞。”

“刚才我喂你,轮到你喂我了。”

那只手在她腿上收拢了一下。她的肩膀提起来。

妈妈又把那只虾仁夹起来,举到他嘴边。汁顺筷子往下滴。

“先松开。”她说。

“喂不喂。”

她把手往下挪,扣住他手腕,指甲掐进去。他手没停,掐一把,揉开,再掐一把。

“她一会儿就出来。”

“出来就出来。”他说,“她又看不见。”

隔一层裤子,她腿间那点热没散。焐着焐着,透出一层潮气。

她腿上的裤子颤了一下,又绷住。

厨房那头的水声停了。

妈妈低头,把那只虾仁咬住。

她闭上眼,往前倾。

脚步声到了过道口。

桌底下那只手往回抽,抽到一半,又攥她一把,才松开。

曹小飞把手收回桌上,端起了碗。

她坐直,把气慢慢放出来。

李梅端着一盆汤进来,搁到桌子当中。她坐下。

妈妈唇上还含着那只虾仁。她合上嘴,舌头一卷,嚼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把碗拖到跟前,横在桌边,挡住桌子底下那块。

她那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一根一根攥紧。

李梅拿起饭勺,给曹小飞碗里添了半碗饭。

“现在当老师一个月发多少钱?”

妈妈抬起头。

“够吃用。”

李梅拿筷子从那盘小鱼里夹了一条,搁进妈妈碟子。

妈妈没动那条鱼。

“你那学校,下午没课就走得开?”

“周三下午空着。”

李梅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停。她伸手就够到了醋瓶,往自己的碟子里倒了一点,又搁回去。搁的地方,不差分毫。

她又伸手,把曹小飞那只碗正了正,碗沿朝他那边。

曹小飞眼睛没往她那边去。他转过脸,冲妈妈那边抬了抬下巴。

“妈,你吃你的。”

李梅的话搁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往下说。

“我下午从厂里过来,顺路买了点菜。”

桌底下,曹小飞的手又伸过去了。这回绕到她后头。

隔一层衬衫,他的手在她后腰上摸。腰上两个小窝窝,陷在肉里。

妈妈的背崩直了。

她搁在桌上那只手收拢,攥住碗沿。

“嗯。”她说。

曹小飞往桌上那盘虾瞟了一眼。桌底下,那只手找准那个窝,大拇指压着衣服轻轻地摩挲。

她的筷子伸进那盘鱼里,夹了一下,没夹起来。

李梅还在说。她说这楼里又搬出去一家,说家里那台电视又坏了,说这家里每个男人真不行。

她一句挨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说到曹大奎那一段,她停了一下,看妈妈那边。

妈妈夹了一筷子豆角,搁进碗里。

李梅把话头转回来。

“你们学校,这学期调走几个老师?”

妈妈没接。

“今晚这菜,还合口?”

妈妈点了下头。

“一会儿回去,捎两样给孩子。”

李梅夹了一筷子黄瓜,搁进自己碟子,没吃。

桌底下那只手从那个窝往上挪,指头往上一挑,妈妈的腰塌下去。

她的筷子搁在碗里。碗里的饭没再下去。

妈妈低头剥虾。剥下的虾仁搁在碟子边上,一只一只码齐。剥到第五只,她把那只碟子往曹小飞跟前推了推。

她起身。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下。

“我去趟洗手间。”

她往过道那头走。布鞋底在砖地上响,一步,一步,远了。

桌上剩两个人。

李梅端起碗,喝了口汤。她把碗搁下,手还搭在碗沿上。

曹小飞站起来。他绕到李梅椅子后头,站住。两只手搭上她的肩,隔着衣裳,先按后揉。

李梅的脖子偏了偏,没回头。

“小梅姐,你这肩膀硬的,累坏了吧。”

“习惯了。”

“我爸也是,啥都丢给你做。”

李梅没接。

他的手往两边去,顺肩头往下滑。指头过了脖子根,往下走。

“我爸呢?”

“去市里跑关系了。”

“今晚回来不?”

“不回。”

“那我替他喂饱你。”

李梅的肩往下沉了沉。

他的手从她肩头过去,落到领口那道边底下,指头往里探。

里头一道边勒着。他不绕,指头压住那道边,往旁边一让。

掌心盖上,一只手掌罩不住。白嫩的乳房暖暖的,手心比它还热上一分。

他托住,指头虚拢。指头一收,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手一松,又摊回掌心。

他低下头,鼻息打在她头发上。

李梅的背挺直了。搭在碗沿上的那只手收回去,按住领口。

“小飞,别……”

“别啥。”

他没松手。低下头,凑到她耳边。他张嘴,含住她的耳垂,吮了一下。

李梅的脖子一缩,缩完,肩松下去。

他把耳垂吐出来,舌尖顺着耳垂往耳后蹭,蹭到耳根。李梅的手在桌面上收拢,指头抵着桌面。

“你耳朵红了。”

李梅把脸往一边偏,头发蹭下来一缕。

他把手从领口退出来,绕到桌子那头,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两把椅子并在一处。他坐得近,膝盖抵住她的膝盖。

李梅看了他一眼。

“小飞,沈老师……”

“别提我妈。”

他伸手,从她一步裙的下摆底下摸进去。手贴着她大腿外头,往上走。

手底下那层丝袜滑。他一往上推,裙子跟着上来,卷起一道边,堆到他手腕上。

李梅的腿绷了一下。

“坐好,叉开。”

她把腿放平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桌面上看不出什么。两副碗筷,一盘剩鱼,一盆汤。

他的手往上走,到大腿根,停住。

李梅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嘴上说不要。”

“你小点声。”

“怕谁。我爹几天不照面,夜里你一个人,你不想?”

李梅没接。她把腿往里并了并。

“叉开。”

她松开了。

他的手在那层丝袜上下来回。指头按下去,丝袜凹下去;指头抬起,又涨回来。

李梅没动。她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卫生间的门关上,脚步近了。拖鞋底拖在砖地上。

他把手抽出来,起身,回了自己那边。李梅把裙子往下抻了抻。

妈妈坐回原位。她拿起筷子,把碟子里那几只虾壳拢了拢。

曹小飞坐下,端起了碗。

李梅端起碗,喝了口汤。碗沿上一圈油,她拿指头抹了一下,抹在桌沿上。

她抬眼,看了曹小飞一眼。那一眼没停多久。

领口有些皱。

曹小飞把碗往桌上一搁。

“小梅姐,往后多照顾好我爸,这边有我妈呢。”

说完他端起碗,扒了一口。他伸手把妈妈那只碟子挪开半尺,给她让地方。碟子底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李梅的筷子停在盘子上头。夹着的那口菜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她没往曹小飞那边看。眼睛落在妈妈脸上,停了一会儿。

妈妈把筷子伸进碗里,拨了拨。碗里那口饭还在,没少。

李梅把那口菜搁回碟子,端起碗,把汤喝完,碗搁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一推。起身准备收拾。

饭吃完了。几盘菜还剩大半。

妈妈也起身,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李梅拿抹布擦桌子。

妈妈出来,手里也拿了块抹布。两人各站一边。

妈妈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李梅把鱼刺和骨头扫到一堆。桌面上空出来,露出底下的木纹。

那盘虾还剩了小半。李梅把虾拨到一只空碗里,搁到桌边。

“这虾带回去给孩子吃,隔夜了小飞不爱吃。”

妈妈把抹布拧了一把。

“不用。”

“拿着。”

“咱们柳河这玩意吃不着。”李梅说,“除了饭店,想吃得去市里买。”

妈妈没再说话。她把抹布叠了叠,接着擦那头。

曹小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往厨房那头看了一眼。

妈妈从厨房出来,一个红色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到沙发边,把包挎上,包带子往肩上理了理,又抻了抻衣裳。

妈妈拎着那只袋子,往门口走。曹小飞跟过来,说要送她下楼。

她在门口站住,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不用。”

“楼道黑。”

她让开半步。

门拉开一道缝。楼道里黑,只有楼梯口那边进来一点光,落在最上一级台阶上。曹小飞先出去,侧身把门撑住。

妈妈跟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她的手搭上铁扶手,扶手凉。

下到四楼,拐角的地方,他回手扣住她的手。她往回带了带,没带动。

他扣住她的手往下走。楼道里亮着盏小灯泡,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到一楼,他站住,回身把她往墙边带。两个人不动。

“松手。”

“歇会儿。”

“楼下有人。”

“大晚上的,谁下楼。”

他没松。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腰,把人拉过去。

手从罩衫底下进去,贴上后背。他的手心热。

妈妈抬手,抵在他胸口。

“就一会儿。”他说,“你别急着走。”

她那只手按了按,没推开。

他的手从后背绕过来,顺腰侧往前,到肚子上头停住。

妈妈的手从胸口落下来,按住他的手。

他没把手抽回去。

他低下头,往她脸上凑。妈妈偏开脸,热气喷到耳根底下,弄得她直痒痒。

“别。”她说。

嘴唇顺耳根往下,贴住脖子。

他把她的领子往下压了半寸,嘴跟过去,吸住。

妈妈的下巴抬起来,抵在他肩上。

他吸了一会儿,才把嘴松开。

“明天还得见人。”

“领子系紧点。”

他的嘴挪了半寸,落到领子边底下,又吸住。

妈妈的两只手撑在他肩头,指头张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爸这回,啥时候回来?”

他没抬头。

“三五天。”他说,“问这个干啥。”

“问问。”

他哼了一声,嘴又往下挪。

她把他的头往上托了托。

“你叔的事,跟你爸说了没?”

他的嘴停了一下。手从她肚子上头往下摸,落到腿根那块,手指头在使坏。

她的手伸下去,把他的手按住。

按住,没拿开。

“说了没。”她又问。

他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动了动。那只手没挪开。

她把自己的手松开,往下挪,摸到他的裤腰底下,攥住。

裤腰底下鼓鼓的,硬。

他的身子绷了一下。把手从她衣裳底下抽出来,攥着她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他抬起头。

“妈你先亲我一下。”

“你先把话说清楚。”

“亲了我再说。”

她松开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她往前凑了凑,嘴唇落到他脑门上,碰了一下。

曹小飞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往后仰了仰头。

“就这啊?”

“你又没说怎么亲。”

曹小飞看她。

她把手从他脸上拿下来。

“我说的是这个?”他说。

“你说的是亲。”

曹小飞把嘴抿住,哼了一声。

“行。”他说,“明天我给我爸打电话。”

“说啥。”

“你叔的事。”

“啥时候打。”

“明天放学打。”

她看他,把脸低下去,嘴唇在他嘴上点了一下。

“现在呢?”

曹小飞的嘴动了动。

“回去就打。”

楼上有人开门,脚步到楼梯口,又折回去,门合上。

他退开半步。妈妈抬手,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指头在领口那儿捻了两下。

“回去吧。”他说。

他往门里退了退,胳膊搭在门框上。

妈妈出了楼门。院子里的砖地不平,脚下得瞅准。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抬手摸脖子。指腹底下有点烫。

她回过头。

楼门口没人了。楼梯那头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上。

五楼那扇窗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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