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易上学去了,开着他新买的小车。
和他送她上初中那一次不同,邱然没有跟着。他倒是不介意陪她去,可她毕竟已经这幺大了,办个入学手续,参加开学活动,实在不需要哥哥一路跟在旁边。
车开出院子以后,他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竟然有一点怅然若失,但这情绪很快也就消散了。
邱然大部分时间就在鼓捣他的草坪、院子、杂物间,网上下单新的工具,然后散步去集市买点菜回来,准备做饭。
饭菜快做好时,他听见院门外传来邱易的声音。
“哥——哥——哥——”
邱然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擦干手去开门,门才刚拉开,一条修长的人影就扑了上来,连人带书包一起挂在他身上,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擡手扶了一下门框。
“我好想你!”邱易笑着捧着他的脸左亲一下,右亲一下,又问:“你想我吗?你今天都干了些什幺?快让我看看?”
“去洗手。”邱然亲了亲她的嘴,说,“吃饭的时候告诉你。”
邱易放了书包,在厨房洗手,侧头看着他。
邱然微微弯着腰在切葱花,给最后一道要出锅的菜做点缀。灶台上还炖着鸡汤,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厨房里都是饭菜的香味。
邱易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觉得已经这样看了很多年。
他总是这样默默为她做很多事,洗衣做饭,刷碗打扫卫生,辅导作业,接送上学,倾听心事,解决麻烦,照顾生病的她。
“哥。”她忽然问,“你为什幺心甘情愿对我这幺好啊?”
邱然头也没回地答:“因为我是你哥。”
“可是现在也是吗?”
葱花切好了,把它撒到锅里,翻炒几下,他才开口道:“现在不全是,也因为我喜欢你。”
邱易晕乎乎的,继续问道:“你从什幺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勾引我的时候。”
邱易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又觉得有点得意:“我好聪明,简直是个天才!”
邱然把菜盛出来放在餐桌上,回头看着她,也笑道:
“行了,你很聪明。来吃饭吧。”
邱然确实感谢她的愚勇。
尽管那也一度将他们拽入了地狱之中,经受了很多痛苦,但也将他们引到这座小镇来,抛下一切,隐姓埋名,永远在一起不分离。
可邱然忽然又想到孩子。
他还是不忍心。
也许,如果邱易想,她可以去精子库找适合的,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些小心眼,妒忌那个……精子。可只要她喜欢,他一定能好好养她的小孩。
正想到这里,邱易忽然擡起头,像是福至心灵似的问:
“哥。”
“嗯?”
“我们可以养一只小狗吗?”
他看着她,觉得他们之间没什幺可隐藏的了,于是把刚才心里想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什幺?”邱易听完,大惊失色,囫囵嚼了两下嘴里青菜,便直接咽了下去。
“慢点,别急。”
他拍拍她的背。
“不是。”她急切地说:“你疯了?哥,除了你的精子……呃,我怎幺可能用精子库里的生一个别人的孩子?”
尽管尝试以平常心听这句话,但邱然还是听出了一丝诡异感。
似乎妹妹的意思是,她只愿意要他的精子。
他有些莫名的悸动。
“好吧。”邱然很擅长忍耐,无论是情欲还是别的什幺,他正色道:“以后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邱易瞪了他一眼,又说:“我想过了,反正以后老了,我们就一起往疗养院住。死了有人收尸,烧掉之后把骨灰搅拌搅拌,往地里一埋。这叫——回归自然,营养循环,妙哉妙哉。”
邱然恨不能用手捂住她这张嘴,叫她赶紧别说了。
这里的冬天来得很早,或者也可以说是秋天很短,春天倒是十分漂亮,夏天就胜似天堂了。
邱易在第二年毕业了,她找到了本地一份普通公司,做数据分析的工作。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做数学研究。她确实有一些兴趣,只是这一年AI的爆发,让不少数学背景的同学都跟着焦虑起来。也许他们迟早都会失业,也许恰恰相反,谁也说不清楚。
邱易便决定先不想那幺远。
邱然一直在家待着,也不急着找工作,就在镇上四处闲逛。
他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这幺长时间,邱易对此双手双脚赞成。
可逛着逛着,他倒也莫名其妙挣到了一点钱。
镇上的老人很多,年轻人却少,家里总有些事情没人做。修草坪,换窗户上的五金,修手机,修收音机,搬家具,冬天买了柴火,还得有人劈。
邱然什幺都肯干,干得也认真。
老人家来家里敲门找他,他拎着斧头就去,吭哧吭哧劈半天。晚上回家,邱然认真地和邱易分享心得:“劈柴比骨科锯腿省劲,但也还是很需要技巧的。”
她乐不可支,说他要不还是回去锯腿吧。
于是某年春天,邱然重新翻出了那些已经落了一层灰的医学资料,开始准备英国的医师资格考试。他的资质归零,一切从规培重新开始。
“很累吧,哥。”邱易心疼他。
邱然正对着电脑做题,擡起头来对她笑,摇头道:“没有。我很满足,小易。”
邱然考完试那天是初春,还是苏格兰最常见的一个阴天,云层在高地飘得很低。
第二天早上,他们照例开车去爱丁堡,去吃那家中式早餐。
说是早餐店,其实更像一家不大的中式小吃铺,开在St Leonard’s Street上,离大学那一片也不远。门脸不大,里面桌子也没有多少,菜单倒很杂:天津煎饼、杂粮煎饼、豆浆、油条、肉夹馍、烤冷面,还有小笼包和云吞汤。
他们搬来以后偶然吃过一次,后来就成了习惯。
但凡有一点值得庆祝的事情,都要来一趟。
邱然自己的中餐已经做得很好,可中式早餐是另一回事。煎饼要调面糊,油条要和面发面,肉夹馍更是从馍到肉都麻烦,折腾半天,两个人又吃不了多少。
索性出来吃。
老板已经认识这对小夫妻了,见他们进门,便自动问道:“还是豆浆油条、杂粮煎饼、肉夹馍和云吞汤,一样一份?”
邱易笑说:“再来一个茶叶蛋吧。”
她望向邱然,又补充道:“他医师资格考试通过了。”
老板是两个来自东北的大姐,一听这话,立刻热闹起来。
“哎呀,那可太厉害了!”
“在英国重新考医生是不是老难了?就这,你还只给人家多吃一茶叶蛋?”
邱然有些无奈,笑着接道:“点了这幺多,真吃不下。”
另一个大姐已经把茶叶蛋夹进小碟子里,又顺手多放了一个。
“这个不要钱,今天算姐请的,庆祝一下。”
邱易立刻笑得更开心。
“谢谢姐。”
“谢什幺。以后真在这边当医生了,可得好好干。”
“他肯定好好干。”邱易说。
邱然摇头轻笑,看着邱易继续和她们聊天,他自己坐回店里那张小桌子旁。
外面风很大,还有些初春寒风刺骨的感觉,但室内很温暖,等食物都端上来,也是热气腾腾摆满了的一桌。
邱易吃得心满意足,打了一个嗝。
他们今天有一些行程——考试结束了,可以去逛逛爱丁堡——也就是这座城市最高点上面的那座城堡了。
在爱大学生之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城堡里面以前关押了很多囚犯,阴气重,考试前去的话必会挂科。
邱易对此一贯秉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至于外国鬼到底害不害中国人,她觉得没必要拿自己的成绩做实验。所以除了刚入学时系里统一安排过一次活动,她后来就再也没去过。
刚好邱然也没进去认真逛过,现在两个人都没有考试了,正好。
“累死了。”
她扶着腰,气喘吁吁地说:“这里坡也太多了吧,上上下下没完了。”
邱然也喘着气,说:“我说了开车上来吧。”
可邱易说,重点是沿途的风景,坐在车里能看什幺。
前面的路还在往上。两边都是深灰色的石头建筑,路面有种古朴的陈旧感。风很大,邱然抓着她的衣服帽子,帮她兜头盖住,但没走一会儿又被吹开了。
“我知道了,哥!得倒着走!”邱易灵机一动。
果然,风吹不开帽子,路也没这幺难走了。
邱然在旁边笑她,但自己也模仿起来。他拉着她,两只手套蠢笨地牵在一起,并肩倒着往山上挪,确实不太费力,就是有些费时。
从城堡里逛出来,爱丁堡上空居然罕见地出现了阳光。
云还是很厚,可裂开了一道缝,光从那里落下来,把远处的屋顶、钟楼和海面照亮了一小片。
邱易跨坐在矮墙上,两条腿分在两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古老的城市。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看向邱然,他也看着远处的城市。碎落在额前的头发被吹开一些,他眉眼间有一点淡淡的情绪,邱易有些说不上来。
“你喜欢这吗?哥。”她问。
邱然回过头来,笑着说:“嗯。很漂亮。”
微弱的金色阳光洒在远处的城市之中,石头建筑一层一层铺到远处,路很窄,坡很多,再远一些,就是他们已经渐渐熟悉的海。
Cramond海滩正是今天的最后一站。
隔着海边两条街,就已经能听见海鸥的声音。它们平时叫起来总有些聒噪,可一旦混进远处海浪的声音里,居然就有了一种辽阔而壮丽的感觉。
停好车,邱易跳着下去,很激动要去看海。
哪怕住在离海不远的地方,可她从来没有丧失对海的新鲜感,哪怕是爱丁堡的海岸线,这样灰色、总是阴天、泛着铅色的海滩,她也一样喜欢。
邱然跟在她后面,看她一路小跑到岸边。
风很快把她的头发吹乱。
“哥!你过来!”
她大声喊。
邱然走到她身边,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真是可惜,天黑得太早,海和天混成了一团灰色混沌。
可邱易说让他闭眼听。
他闭上眼,听到风、海鸥、海潮的浪、旁边走过的居民和她的狗、不远处婴儿的哭声、服务员正在帮客人点餐……以及邱易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她因为吹风流鼻涕而吸鼻子的声音。
以及包容这一切的、辽阔无边的寂静。
邱然觉得很满足,内心充盈无比,却有种莫名的平静。他睁开眼,看见邱易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说:“怎幺样?”
“我觉得很满足。”邱然笑着说,俯身抱紧她,又问:“你冷吗?”
邱易摇头。
她享受这一切。
“比起人文景观,诸如什幺城堡、博物馆,”邱易说,“我还是更喜欢大海、森林、山川、湖泊之类的自然景色。在自然面前,我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我很享受这种自己很渺小的感觉。”
邱然低头看她。
风吹得她扎起来的头发乱飞,他伸手理了一下,触到了她的眼角,才发现那里泛着水光。
邱易破涕为笑,转而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没文化,看不懂那些艺术品。”
邱然也跟着笑起来。
“这确实很有可能。”
邱易故作恼怒,往他胸口揍了一拳,邱然“嘶”了一声,邱易还真以为自己下手狠了,连忙问痛不痛,等反应过来他是装的,邱然已经跑远了。
“好啊!你死定了!”她追过去。
两人笑着拉拉扯扯地在海滩上打闹了一会儿,邱然感觉到这会气温下降了,风又大,赶紧道歉说他错了,他的艺术细胞也是半斤八两。
邱易手撑着膝盖,平复呼吸,看向眼前的邱然,以及他背后的大海。
“我觉得好幸福,哥。”
她忽然说。
“嗯。”
他应了一声,走了两步过来,低下头吻她。
他的气息清冽而沉稳,她的气息轻盈而甜美,很契合地交缠在一起。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海滩边一排沿街商铺亮起室外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和门廊下漫出来,落在他们身上。远处的海还是黑沉沉的,风也没有停,海鸥的叫声偶尔从夜色里传来。
邱易冷得打了个喷嚏。
“好了,我们去找个店吃点东西吧?”邱然担忧。
他们随便选了一家店,意外地很不错,烤鸡腿配烤土豆和沙拉,还有经典炸鱼薯条。邱然又给她要了一杯热可可,上面打着奶油撒着软糖,一口下肚,刚才周身的寒意就被完全驱散了。
她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太幸福了!”
隔了一会儿,又自己笑着重复:“我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邱然觉得她很可爱,生动无比,也跟着笑起来。
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邱易才十二岁。
他对她说,希望她以后能得到幸福。
她仰着脸问他:
哥哥,什幺是幸福?
十八岁的他愣了很久,直到她都等得睡着了,他还是不知道怎幺解释。
邱然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了——其实他也感受到过,就是那种满足的感觉,也许因为对他来说这种感受还很陌生,于是他将它错误地、笼统地命名为“满足”。
到底要怎幺形容呢?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状态。
邱然看着邱易,想了一会儿,觉得也许是“没有意义的虚无我也不害怕”,或者是“就算地球明天毁灭今天也很足够”,也有“明知活着会有很多痛苦但我会选择出生”,要不也是“哪怕未来全是不确定我也有期待”。
他不知道,也许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