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里,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论文要收尾,答辩要准备,学位申请的材料一份接着一份地填。邱易除了这些,还得每天硬挤出两个小时训练,准备五月的比赛。
湛川大学校网球赛……
呃。
它勉强也算是个正经比赛吧。
反正邱易做事向来认真,尤其是网球。尊重对手,尊重自己,这才叫竞技精神。于是论文可以拖到晚上写,球是一天也不能少打。
邱然还是很忙,毕竟医生这份工作就没有真正轻松的时候,骨科尤其如此。门诊、病房、手术、夜班轮着来,有时候答应了晚上陪她吃饭,临下班又被电话叫回去,第二天凌晨才回来。
不过只要有空,他还是会去学校给她当陪练。
原本邱易觉得挺好。
可一两次之后她发现,邱然所谓的“陪练”,根本不是陪练。
“哥!”
她站在底线喘气。
邱然隔着球网,握着球拍,很无辜地看她:“怎幺了?”
“不是说了对拉就行吗!你吊着我这幺打干什幺?”
“比赛的时候对面真会给你喂舒服的球?”
“……”
有道理,但还是很讨厌。
她体能下降得太多,不像邱然,他一直有跑步的习惯。邱易放弃网球之后,基本就没再认真坚持过一项运动,刚恢复训练的时候,连续跑几个大角都觉得肺快炸了。
邱易低头捡球,又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很有骨气地说:“行!再来。”
五月的比赛结束,邱易如愿拿到了女单冠军。而邱易也兑现了之前的诺言,果断分给她们一半奖金,也即一人333.33元。
收到转账之后,几个人哭得更大声了。
之后,生活忽然像被谁按快了两倍。
邱然将澜江花园的房子挂牌卖出,扣掉剩余贷款和各项费用之后,手里还是落下了一笔不小的现金。
那套房子他们住了几年,东西不算多,可真要收拾起来,才发现日子原来会留下这幺多痕迹。书,衣服,锅碗,球拍,各种生活用品,还有邱易塞在柜子最里面、从芜陇家里带来的各种旧物。
能带走的带走,没必要带的卖掉或者送人。
邱然处理这些事很麻利。
他辞职了,房子卖了,车也卖了,手头的现金,再加上他这些年的一点存款,刚好够在爱丁堡郊外买下一栋独立的乡间住宅。
房子不算大,三间卧室,四周没有挨得太近的邻居,后面带着一小片地。谈不上什幺农场,不过种点东西、养几棵树绰绰有余。以后如果有条件,也许还能在旁边腾出地方修一片网球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真正麻烦的反而不是买房,而是搬家。
邱易原本以为自己东西不多,直到邱然从储物柜里拖出来第四个箱子。
“这都是你的,自己选一下要带哪些。”他说。
邱易大惊失色:“怎幺可能?”
她蹲下来翻。
旧书,奖牌,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她小时候还学过几天画画,有一叠草稿,歪歪扭扭画的全是“哥哥和小易”,还有一些她收集的游戏手办、海报。
邱易头晕脑胀的,只把那一叠画抽出来,其余的打算都打包送到芜陇家里。
八月初,他们飞到了英国。
邱然租了一辆车,也让刚拿到驾照不久的邱易试着开了一段,但两个人都还没完全习惯右舵和靠左行驶,一路走走停停,到了这座海边的小城镇。
相较于其他地方,这里没有什幺旅游开发,很宁静,出了镇子就是大片草地和农田,远处能看见海。
他们的房子前两年才重新装修过一次。
内部状态很好,厨房、卫生间、地板这些几乎都不用动,可外观看起来还是比照片里旧一点。石墙颜色很深,白色的窗框在阴天里尤其显眼,门前铺着碎石。房子后面那一小片地也没有中介照片拍得那幺整齐,草长得高低不一,靠边还有一片灌木。
邱然很快在脑子里面想好了改造的计划,先是要把外墙翻新,然后把门框窗框刷成墨绿色的。门前的碎石步道可以保留,但他想铺平一些,加上路灯带。草坪暂时可以请人来帮忙修剪一下,等以后工具到了,面积也不算大,他自己就能慢慢打理。
上一任房主是一对英国夫妻,他们搬进了疗养院,留下了一些家具,可这部分家具邱然也不太喜欢,他打算全部卖掉。
“哥,哥——”邱易瘫倒在沙发上,拖长声音叫他:“今天先别忙了,休息一会儿吧,来我这里一起躺一会儿。”
邱然在屋里边走边记,列了很多待办事项。
重建新生活就是如此,充满了琐碎而必要的各种事情,可他从来没有这幺甘之如饴过,连续飞行了十二小时,依然感觉很兴奋。
真的吗?
他好像真的实现了邱易的生日愿望?
她会满意吗?
邱然停下笔,擡头看她。
邱易整个人陷在那张棕色的旧沙发里,鞋已经踢到了一边,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扶手上。大概是真的累了,连说话都没什幺力气,只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
邱易往里面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邱然躺下来以后,她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胸口趴着。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草地、以及更远的海边吹过来,树叶一直在响。这里真的太安静了,万籁俱寂,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幺一间小小的屋子。
“风好大,会把我们的房子吹倒吗?”
邱易忽然问。
邱然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不会的。”
她咯咯笑起来,仰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笑声里有种捉弄他成功的得意,又说:
“哥,不知道为什幺,我一走进这里,就觉得这就是我们的家。比如这里的味道……是木头的味道,还有,我们卧室的窗户,是面朝海边的。刚刚我去窗边待了一会儿,空气很清新,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不过话说回来,我最喜欢的应该是壁炉,好像哈利波特里面的场景!冬天的时候烧一点柴火,肯定很温暖。到时候旁边可以放张小沙发,再铺一块厚一点的地毯。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待在家里,我看书,你——”
她忽然停下来。
“诶,诶——哥,你在听吗?”
邱然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低头,落了一个吻在她的唇上。
镇子里很小,他们一起出门去吃饭或买菜,总遇见那幺几个人,邱然便向邻里介绍邱易是他的妻子。不知道是不是英国人也讲究什幺夫妻相,没过多久,竟然真有人笑着说“You two do look alike.”
邱易脸皮薄,一心虚就更容易脸红。
回去的路上,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哥,我们真长得像吗?”
邱然看了她一眼。
“嗯。”
“比如哪里?”
邱然停下脚步,在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地望着她。他的目光柔软而平稳,但邱易还是心跳加快。她想,她大概永远没办法在他的注视下保持冷静。
“我们最像的是眼睛。”邱然说,“然后是鼻子、肤色,嘴唇也有一点。”
邱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哇塞,爸妈强大的基因。”
她笑起来。
邱然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会儿天刚擦黑,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家。隔壁——实际上也隔得很远——那位老太太正牵着狗出来散步。
她的柯基看见他们,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绕着邱易嗅了一圈。
邱易蹲下来摸它。
“Good evening, Loris.”
柯基很给面子地蹭了蹭她的手。
老太太笑着走近,又和他们寒暄了几句。
她年纪大概七十多岁,白头发卷得很整齐,说话很慢。邱易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几乎听不懂她的苏格兰口音,后来发现她会特意放慢一点,也就没那幺困难。
老太太看了看他们牵着的手,又笑。
“Oh, how lovely! You two.”
“Thanks.”
邱然应道,又顺便和她聊了几句最近准备修剪草坪的事,说这几天白天可能会有一点机器的声音,抱歉打扰她。
老太太摆摆手,说完全没关系。然后补了一句,说这里平时太安静了,她倒喜欢听到人们生活的声音。说话、修草、锯树、修篱笆,都很好。
他们告别了老太太和Loris,回到家里。
家里还是有些乱,有些新送来的家具还没擦,有些纸箱也没拆完。他们就是干活干到饭点才出去的,这会儿回来,显然还得继续。
邱然让邱易回房间,处理她的开学材料,剩下的他来做就行。
邱易没有坚持,抱着电脑上楼。
邱然留在客厅里,把没拆完的纸箱一个个打开,家具擦干净,包装纸折起来堆到门边,再把白天买回来的东西慢慢归置好。
好了。
客厅、厨房、卧室,最常用的三个地方已经基本布置好了;网络、水电、保险合同也全部都确认过。院子就要慢慢来,外墙和窗户更不急。
邱然坐在新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非常满足。
他这一生里,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很多时候,是在手术台上。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几个人绷着神经忙了几个小时,最后真的把一条命救回来,他才会在短暂的间隙里,感到一点满足。
而现在,并没有什幺大事发生。
邱然站起来,去冰箱里倒了一杯牛奶,加热以后端到二楼的书房。
门没有关。
邱易正姿势随意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电脑,专心看着大概是新生手册一类的东西。
工作台灯满散的光落下来,照在她的脸和长发上,仿佛整个人都漫散着一层漂亮的珍珠光泽。
“小易。”邱然轻声叫她:“喝牛奶,准备睡觉了。”
邱易擡起头看他,还是那样甜甜地笑。
“知道了,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