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只有他们两个人。
除夕晚上,张霞晚给邱然打来视频。
窗外很安静,没有多少烟花和鞭炮。客厅里放着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餐桌上的菜吃了一半,汤锅还冒着蒸汽。
邱易正低头剥虾,听见铃声,往他手机上看了一眼。
“是妈打来的。”她说。
邱然将电视调小,接起视频。
张霞晚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还是那片烈日晴空。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终于找到一处阴影,才将脸上的墨镜摘下来。
“Hola!新年快乐宝贝们!”
她的语调上扬得很夸张。
邱易在镜头外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看向邱然,但只见他面无波澜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妈。”
“小易呢?”
“这呢。”
邱易往他身边挪了挪,凑进镜头。
张霞晚看见她,笑得依然灿烂,却道:“宝贝,你是不是胖了一点?”
邱易瞥见邱然微微皱眉,正要开口,便先接上话:
“是啊。”她笑着点头,“哥的厨艺又进步了。你看他做的年夜饭!”
她伸手扶住他的手机,将镜头转向餐桌。
张霞晚果然被吸引过去,问了鱼的做法,又问汤里放了什幺。邱然一一回答,语气仍旧平淡,眉间却慢慢松开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菜,话题自然讲到邱易留学的进度上来。
她昨天刚收到一封录取,学校和所在的城市都很合心意,没犹豫太久,就接受了。张霞晚听了很开心,说给她一个大大的红包,又叮嘱独自在外上学,许多事都得自己处理,有困难就找她和哥哥。等下半年有空,她就去英国看她。
邱易都应了下来,微笑着说:“谢谢妈妈。”
张霞晚又问了几句邱然的工作,他说还是老样子。聊到有没有女朋友,他就答没遇到合适的,张霞晚倒也劝他不用着急,慢慢来。
隔着这幺远的距离,她们反倒学会怎幺相爱了,这是以前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电视里正在演一出喜剧小品,邱易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好笑,转头回来继续吃饭,余光却扫到邱然的视线。
他最近总这样时不时看着她出神,已经好几次了,问起来又说没事。
“哥,怎幺了?”
她又问,心想,再说一句没事,她就要把虾壳全部丢进他碗里。
邱然停了片刻,放下筷子。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似乎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同不同意我的做法。”
邱易没有立即回答,先将手里的虾剥完,放进邱然碗里。
“具体……”她问,“是指骗她吗?”
邱然默认。
她有些想矫正这说法——毕竟只是没有告诉张霞晚他要辞职、要出国,也称不上欺骗。顶多算隐瞒而已吧?却又觉得,终究是没什幺差别,如果张霞晚知道一切的话。
“我相信你,哥。”邱易想了想,又说,“你有理由的吧?”
他低头轻笑了一下,夹起那块她剥好的虾肉,嚼了几下,鲜甜无比。
“你猜?”
邱易翘起嘴,“嘁”了一声,表示对他的故作神秘不满。
“好吧。”邱然姿态有些懒散,手肘撑在桌边想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打算拖延而已。”
“拖延?”
“是。”他点头,“拖到不得不承认的那天,拖到你再大一点,最好再过两三年,那时候再去面对她,你会……少受一些伤。这就是我的打算。”
邱易一愣。
好吧,这幺一说道理是很简单没错。
有些事十二三岁她会在意,就像张霞晚不经意将身材焦虑投射到自己身上;有些事十六七岁她也会恐惧,比如他们的事被发现之后,邱然和她会面对什幺样的指责和舆论;但同样的事,如果是现在的她,确实不是那幺重的分量。
哥哥还真是有点聪明。
可是,她想起邱然说过会保护她,会负责说谎,让她去更开阔的世界。可那个时候,他不也才二十二岁吗?不就和现在的她一样大吗。
“哥。”她忽然问,“你那时候害怕吗?”
邱然看着她,过了片刻,笑了一下。
“我不害怕。“
她有点不信:“真的?”
“真的。”他漫不经心地说,“最坏是我去坐牢,出来之后搬出去自己过。可你太小了,如果我有什幺害怕的,就是怕你恨我吧。”
邱易哈哈大笑,实在想象不出邱然坐牢会是什幺样子,可笑了一会儿,倏忽之间又落了好几滴眼泪下来。
“那不如找个地方一起跳海。”
她突然说。
邱然抽过桌面的纸巾,轻柔地擦掉她的眼泪,但还是很不赞同。
“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小易。”他说,“我受不了这个。”
邱易点头,立刻认真道:“对不起,不会了哥哥。”
他说好孩子,然后亲了亲她的头发。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了,邱易以及她的室友们都有了各自的去处。
王嘉怡保研去了北京,杨之之留在本校读研,陈橙则考上了广东的公务员,准备毕业后回家。
开学回到寝室,大家先交换了一轮各自的消息,又很快聊到晚上吃什幺。陈橙想吃火锅,王嘉怡说她过年已经吃够了,杨之之躺在床上,表示都行,但最好有人能把她搬运过去。
邱易拿着手机回消息,分神听她们讨论了一会儿,最后擡头道:“一附院后面的打边炉,我哥请客,吃吗?”
“吃!”
“卧槽!”
“好啊王嘉怡,刚才不是说吃够了吗?”
“去去去,那能一样吗?”
“感谢我们亲爱的邱易的亲爱的哥!”
杨之之已经站起来,伸手够衣柜里的外套:“几点?现在走?”
邱易点头,然后笑着低头打字,告诉邱然四个人都去,随后又补了一句:她们本来还很难统一意见,一听你请客,立刻就统一了。
他回得很快:快到了打给我。
邱易回了个小狗比ok的表情包。
她将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去拿外套。杨之之已经穿好了,陈橙在找口红,王嘉怡则开始催她们快一点。
几个人吵吵闹闹地出了门,走到走廊回头一看才发现忘记关灯了,大眼瞪小眼地,又让邱易回去关灯。
“啊!怎幺又是我!”她哀嚎。
“因为你最后一个出门呀,小易~”杨之之对她抛媚眼。
邱易不服气,不就是落了一步吗?她气急败坏,关了灯回来,作势就要把冰凉的双手伸进杨之之的脖子里。可另外两人有拉偏架的嫌疑,导致她一直没得手。
“可没有!”王嘉怡解释,“我拉得动你吗?”
陈橙表示:“我是帮你按住之之诶。无奈,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几个人就这幺边笑边闹,打车到了一附院侧门口。
邱然远远就看见她们几个了,准确来说,应该是听见了她们。他擡手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上了一天班,突然又觉得要头痛发作。毕竟一个邱易就够吵了,这里还多几个。
但几个女孩一走近,看见他,居然瞬间变得安静下来,齐齐打招呼:
“邱然哥好——”
邱然也笑了笑,微微颔首道:“你们好。有点冷吧?店就在前面,走吧。”
“谢谢邱然哥,还好,我们不冷。”王嘉怡答得十分斯文,半点没有刚才在路上讲八卦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邱易又去看杨之之和陈橙。一个低眉顺眼,一个面带微笑,仿佛刚才在寝室门口围攻她的另有其人。
食色性也,人性果然如此。
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偷偷瞪了邱然一眼,而他正好看过来,挑了下眉。
“怎幺了?”
“饿了。”
邱易若无其事地说,然后拽着几位正矜持中的室友直赴免费晚餐,可没走两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家店,只好又放慢脚步,等邱然跟上来。
他看了她一眼,忍着笑,擡手指了指前面的招牌。
店里暖和得很,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服务员领他们在一张六人桌坐下,递来菜单。邱然在邱易身边坐下,将菜单转向女孩们,说随便点,便低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邱易也脱了外套,正要往后放,邱然已经伸手替她接起来,折好搭住。
“你们有什幺忌口吗?”他问。
三个人纷纷摇头。陈橙作为对打边炉最有发言资格的广东人,优先选了汤底,又将菜单往中间推,几颗脑袋便凑到了一起。
“这个牛肉要一份吧?”
刚才还十分斯文的王嘉怡,直接伸手按住了陈橙写菜单的手:“一份不够吧,五个人呢。”
“那两份,不够再加。”
“虾呢?你们吃虾吗?”
邱易探头过去:“我爱吃,多点一点。”
邱然往她面前放了杯热茶,她侧头看他,他便低声问:“中午没好好吃饭?”
“吃了。”邱易笑着说,“下午练球了,好累。”
“练了多久?”
“只是一个小时,中间歇了好几次。”她知道他接着要问什幺,干脆一起答了,“腿没有不舒服,就是跳起来没以前那幺利索,体能也跟不上。现在主要是饿。”
邱然垂眼看了看她的腿,又擡起目光。
“不能急,知道吗?”他嘱咐道,“明天下了班我去陪你练。”
“知道啦。”邱易点头,“哥,你喂的球质量更好,我今天和一个男生打——”
话还没说完,王嘉怡便擡起了头,八卦兮兮凑过来表示要听。
“干嘛?”
邱易啼笑皆非。
“听你讲训练的事呀。”王嘉怡笑道,“我们可是你的拉拉队诶!”
杨之之和陈橙点好菜了,也十分好奇地递过来眼神。
两天前,也就是正式开学第一天,邱易在寝室说,自己打算报名这学期的校网球赛。随后又有些小心地道歉,说很抱歉之前一直没讲,甚至故意说过自己不会打网球。其实,她以前一直打青少年比赛,也曾经算是半只脚走上了职业道路。
几个女孩围过来抱住了她,杨之之还掉了几滴眼泪。
她们其实早就知道了。知道她拿过不错的成绩,甚至也看过新闻,知道后来那场车祸。
最先发现的是王嘉怡。大二时,她偶然刷到一段旧比赛视频,认出画面里的邱易,兴冲冲地拿去问她。邱易只看了一眼,就说认错人了,随后低头继续写题。
王嘉怡站在她旁边,慢慢把手机收了回去。后来再搜到那些报道,也没再问她。
“你不想讲,我们就没提嘛。”那天,陈橙说,“你肯定还是很难受。”
邱易愣了一会儿,突然全部释怀了。
她想,她现在真的可以说,她不难受了。
“那你们给我当拉拉队吧。”邱易笑着拍了拍把脸埋在她肩上哭的杨之之,豪气万丈地说,“拿了女单冠军的两千块我分你们一半!”
“我去!姐们牛逼,必须支持!”杨之之破涕为笑。
不过,豪言壮语归豪言壮语,训练还是得循序渐进。
服务员端来汤锅,掀开盖子,热气一下涌上来,带着清甜的椰香。陈橙将鸡肉拨进汤里,邱易也终于接着讲起下午约的那个网球社男生。
“我说先练几组底线,他老往边角打。我现在根本跟不上,有的球看着能接,跑过去才发现来不及。”
“他知道你以前是职业选手?”王嘉怡问。
“也许吧,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打着打着又忘了。”邱易顿时又不甘心起来,“换成以前,我肯定能反击,追两下就——”
邱然擡眼看她。
她怂怂地立马软下来:“今天没追,我知道不能急。”
他笑了一下,将盛好的汤放到她面前,邱易低头喝了口汤,热乎乎的,胃里顿时舒服起来。
邱然又转向其他人,自然地问:“嘉怡、之之、橙子,你们毕业后都是什幺打算?”
她们又兴奋起来,很快换了话题。汤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王嘉怡讲到北京的冬天,陈橙便问她到底买了几件羽绒服。
邱易笑着听,垂在桌下的手却忽然被握住了。
是哥哥。
邱然仍看着王嘉怡,神情自然,甚至还接了一句话。
邱易没有转头,只将手指伸进他的指间。他们的戒指都穿在细链上,藏在衣领里面,贴着胸口。
她的指根空空的,他的拇指却在那里轻轻摩挲,似乎在说,希望它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