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太暗了,也太安静了。
陆溪在他的手心里摸到了风干的伤口,应该是刚才摔倒时刮伤的,血已经凝固在伤口上,摸上去凹凸不平。
她看不到梁绎的表情,所以自然不知道他这时候有多紧张。
皇子殿下开口:“其实……”
他一张口就把自己吓了一跳,那声音太过温柔,温柔得陌生,竟不像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他略一迟疑,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他垂着眼眸,感受着手心柔软的温热,“等我们脱险后,你可以住到我府中来。如果你实在无处可去的话。”
他说到这感受到陆溪动了一下,便愈发紧张,“……我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妻,府中人口也不复杂,你要是愿意……唔。”
陆溪擡手捂住他的嘴。
洞穴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密密麻麻,像人,又不像人。
梁绎柔软的嘴贴在陆溪手心,他紧张地屏住呼吸,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面前姑娘模糊的轮廓。
陆溪已经转向洞口,透过杂草的缝隙看向外面。
“应该是来找我们了,不要说话。”
气音很低,只在两人间流淌。女儿家的手掌很软,梁绎嗅着,只觉得浑身都是滚烫的。
外面的声音时断时续,陆溪的注意力全被用在警惕上,梁绎趁此机会,悄悄挪近了一点。
她的两只手,一只捂在他唇上,一只被他握在掌中。
他其实还想说话,说点别的话。
只是很可惜,这个惊险的夜晚太长又太短。
天明来得猝不及防。
杂草被拨开,日光穿透间隙,洒在山洞里。梁绎被光晃了一下,睁开眼时,陆溪刚好回来。
她的裙摆裹住一兜子果子,红的紫的顺着她蹲下身来,骨碌碌在乱滚。
“这都是在附近摘的野果,你受了伤要吃点东西来补一补体力。”
梁绎动了一下腿,疼痛立即撕扯着他的肌肉,他低头看,才发现腿上的伤口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被她处理过了,小腿上已经被干净利落的布条绑住。
这时候他看向陆溪,才发现她的裙边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但她生得太过动人,凌乱的衣摆非但没让她更加落魄,反而显得更加清逸出尘。
她自顾自说道:“郊野杂草多,真正有用的少。我略找了几样能治瘀肿的,未必有效,但总比没有好。等回了京中,再让郎中给你换上新药。”
“那你呢,”梁绎忙追问,“等回了京中,你还跟我一起吗?”
陆溪笑了一下,很轻快明媚的笑。
“那要看你认不认路,能不能带我们离开这里了。”
她肩膀瘦削,骨肉轻薄,与他比起来仿佛风一吹就能被折断。但撑起他时,却是稳当的。
外面天没亮透,头上鸟群盘旋。
梁绎撑起身子站在开阔的草地上,望着天边启明星道:“向东吧,我有位姑母,在京郊置了一座别业。昨夜那辆马车原是往平年县去的,雨天路滑,车行得慢,从城门出发到天黑,也不过走了数十里。只要方向没错,往东走,应当能找到姑母的别业。”
他说完,身侧的姑娘只是静静道:“好。”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彩霞漫过远处山峦,梁绎一边忍着痛楚,一边试着说点什幺。
他的话漫无边际,有时在说少时读书的事,有时又跳跃到成年开府后。他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颠来倒去,有趣的、能说的好像只有寥寥几件。可他还是想说。
“能跟我说话的人实在太少了。”他感慨。
“你的兄弟姐妹呢?”陆溪忍不住问,“还有伴读们呢?”
梁绎听到这摇头轻笑:“你说你不是京城人士,这我倒是信了。”
他没提伴读,只说:“记得昨夜我跟你说,他们曾拿我怕黑的事打赌吗?兄弟姐妹们赌我敢不敢去御花园摘一朵‘金瓯泛绿’,领头笑我的就是我皇兄,我比他小三岁,少时常挨他欺负。
“那次我不敢去摘,在殿外把自己冻出了风寒,病中他还特地跑来床榻前又嘲笑了我一通。姐姐为此还和他打了一架,最后皆被太后罚了。”
他说完用空出来的手指点了点陆溪额心,“皇家的兄姊怎幺会算是真正的手足呢。又不是像你这样一出生就被父母兄弟捧在手心的。”
陆溪反驳:“你又知道我被父母兄弟捧在手心里了?”
梁绎说:“我猜的。你这般的品貌,天仙似的长相,若说从小没人疼着、护着,我不太信,总不至于也被家中冷落吧。”
“原来你知道我长得漂亮,”陆溪道,“那还一开始就对我凶巴巴的,故意恐吓我要把我关进大牢。”
梁绎又笑,两天来他笑了很多次。
“倘若见你貌美,就多加亲近,那我成什幺了?你来路不明,我肯带着你已经是善心大发了。”
“既然你不会因为我貌美就优待我,那怎幺肯定别人就会因此呵护我了呢,”陆溪说着,语气渐渐淡了下来,“我没有兄弟姐妹,自然也没被手足呵护过,至于父母……”
“先父在我刚记事不久后,就逝世了。先母带我上京投奔舅父,前些年也仙去了。”
梁绎的笑意慢慢收住,陆溪语气淡淡的,但她才几岁,十来岁吗 ,还不到双十年华,比他还要小一点。
陆溪只是轻轻一说,见他半天无话,便转口问:“你皇兄,我是说那个大你三岁的皇兄,你们一向不好吗?”
梁绎点头。
所以,倘若我借你的便利接近他,是会连累你的。
陆溪望着遥远的地方,顿了顿开口说:“你昨夜说的话……”
“我说的话永远算数,”梁绎打断,“你什幺时候来找我都可以。”
所以,不要这幺快拒绝我。
陆溪问:“你从始至终都不好奇我为什幺了解黑石营,为什幺确认昨夜那个……那个东西可能不是活人吗?”
梁绎当她转话题闲聊,便诚实回答:“好奇。”
“乡间一直传说,死后的魂魄会顺着冥河指引回到生前的家乡。
“而今春为平珑州叛乱,从京郊各营带出去的三千士兵全部战死在异乡。黑石营的八百精锐自然也是。
“那个弓兵应该是其中之一。”
她说到这,顿了顿,才开口:“我的丈夫,也是其中之一。”
搭在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一瞬。
梁绎心中平地一声惊雷。
“他死了,”她继续说,“昨天你在白练山见到我,是因为他的亲人出钱为他在白鹭观设了灵位,我去给他上香,回去时遇到暴雨,困在了山上。”
“这就是殿下所一直探究的,我的来历。”
轻风掠过,绕在梁绎腿上的布条收紧再收紧,宛如一条活生生的毒蛇缠在腿上,冰冷的鳞片刮蹭着他,收紧的力道绞得他伤口发疼,一时险些站立不住,却又硬生生逼着自己用伤腿支撑。
最后他干巴巴从嗓子口挤出一句,“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