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又是这个梦。
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前院僧人们念早课的声音传来,混合着檀香,让他昏沉的脑子清明不少。
小沙弥在铜盆里备好了水,木桌上是冷掉的素斋。他用清水洗漱,干净的巾帕擦净了脸上的水渍。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发痒,但他仍面不改色吃净了木桌上的素斋。
推开禅房门,诵经声更加清晰,哒哒的木鱼声一下下仿佛敲进他的脑子里。
又开始疼了。
他听了一会,就从偏门悄悄离开。
正值春日,早上的天气微有些发冷,山上寒意更甚。时而有鸟在山林间扑腾,振翅时惊掉片片绿叶。
他擡头看的时候,正好看到不远处枝桠上一只成鸟飞回,扑朔着羽翼站稳在巢边。毛还没长齐的雏鸟们叽叽喳喳地探出头,张着赤黄的嘴巴争先恐后抢走了母亲嘴巴里的食物。
成鸟喂干净食物后,又扇动着翅膀飞走四处给孩子们觅食。如此三五次后,才填饱了雏鸟们的肚子。
他早已在树下看得入迷。
远处寺庙的古钟敲响三声,僧人们结束了早课,也惊醒了他。
他抿抿唇,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下,山腰处有一间不大的古寺,寺内皆是女尼,因先帝朝一位公主曾在此皈依,故而这间寺庙算得上是皇寺。
这间寺很少接待男香客,来拜佛的更多是京中妇人女子等等。好在他寄宿的寺庙里,那位善解人意的慧明大师出面手书一封,不然他最多只能在前殿拜一拜佛。
听说后殿保存着前朝大师留下的壁画,本来年久失修,色块已经斑驳掉落,但前几年一位寄住在此的夫人出手修补了壁画。
他有心去观摩一番。
他将手书交给慈祥的住持,她叫来一个白净灵慧的小尼姑引他去后殿。
小孩子目光清澈,眉心一点朱砂,手持佛珠,喊他:“施主,请这边来。”
他看着有趣,便搭话:“小师傅法名叫什幺?年龄又是几何?”
“阿弥陀佛,”她说,“贫尼法名无念,今年正正好十岁。”
他讶异:“小师傅这幺年少就皈依了佛门?父母亲人可放心?”
无念笑了一下,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贫尼未足周岁就被放在了寺门口,自幼便在这寺里长大。”
他闭嘴不再追问。
早上那窝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回响。
这间寺庙古朴庄重却不失灵巧,跟着无念小师傅左转右转,他进到了后殿,踏入殿门前,已经遥遥看到一抹素色徘徊在殿中央,手抱着一捧花枝。
她背对着他们,花枝被放在一侧,纤长的手臂高举起,去拿高处的白玉净瓶。衣袖往下滑落,露出一截手臂,干净的、未着任何装饰的,洁白如瓶。
她抱着玉瓶换水,转身时背后恰是救苦救难低眉慈善衣白如雪的观世音菩萨。
殿门不远处的虞恒早已顿住脚步。
无念低叹一声:“阿弥陀佛。”
“殿中善信便是当年修缮壁画的席夫人之女,陆姑娘。施主若要考究壁画,可以托付陆姑娘来讲解。再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陆姑娘换完水插好花,对着观音像合掌默求,片刻后,回过神对待殿前人遥遥颔首。
虞恒怔了一下,放才回神。
他问无念:“小师傅方才说什幺?”
无念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壁画的详情,施主可以问这位陆姑娘。”
陆姑娘,他在心口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她已经走了过来,素白的裙边宛如莲花。
她轻声与无念问好,又转头看他,“我听慧明大师提起过,施主是来看壁画的,对吗?”
她多大?十四五岁?看着比他小一些,脸颊还带着肉。连日来心中的不平面对这样一位水一般的女孩,似乎也消掉了不少。
他怕冒犯到她,语气比平时放缓些许。
“对,不知道有没有叨扰到姑娘。”
她摇头,“怎幺会。”
…
梦做到一半,一道清亮的巴掌声响起。
虞恒睁眼,入目是摇晃的油灯。
旁边倚靠车壁的年轻男子嘲讽道:“别告诉我,这些年你都是靠梦着别人的妻子才能入睡的。”
虞恒起身拢好衣裳,淡淡道:“她那时候还没跟你成婚。”
“贱人。”年轻男子道。
油灯的火光映照到他的脸,过黑的瞳仁、青白的皮肤,整张脸带着一层凌冽的死气。
赫然是已死亡多日的虞忱。
虞恒桃花眼带着轻佻冰冷的笑意,“死了一遭让你连礼数都忘了是吗?怎幺,连同你的心肝一起被挖走了?”
“如果我是你,不会在这里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虞忱淡淡道。
他声音沙哑,脸部僵硬,生前玉貌朱颜,此时只留下令人心惊胆颤的可怖。
虞恒收住话头,转问:“你确定她在那里?”
虞忱回答:“嗯。”
虞恒又问:“真不打算露面?”
虞忱与他对视,黑洞洞的眼睛没有一丝眸光,“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