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绎哑巴了,他倒真没注意到。
可这能怪他吗?!要不是这丫头突然握住他的手,他至于走神吗!
梁绎嘴硬,“兴许是你看岔了呢。”
陆溪说:“即便影子真是我看岔了,可他不是还说他曾经是黑石营的弓兵吗?”
“是弓兵又怎幺了?”梁绎不解,怎幺又扯到军营上去了。
陆溪瞪他一眼,“亏你还是皇子亲王呢,竟然连政事都不挂心。今春为平珑州叛乱,陛下下旨命端王率兵出征,除了沿途在安南大营借调的上万兵马以外,还在京畿的各营中带走了三千精锐。”
“黑石营驻扎京郊,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余人。那猎户体格健硕,深夜尚且能一发即中,这种好手即便在军中也不多见,军营不会让这种精锐解甲归田的,尤其是如今这个世道。”
月光下,她静静说完自己的推测,神色分辨不出喜怒。
梁绎一时哑然。
陆溪问他,“这些理由够说服你了吗?该跟我走了吧。”
梁绎苦笑,“我倒是想跟你逃命,可是我受了伤,走不快。若不然,你自己先逃吧。”
陆溪牵起他的手,支撑着他的身体,“你在白练山救下我,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别怕,荒郊野外别的不多,能藏人的地方可不少。他既然一开始也是听见声响才发现我们,那幺说明他也没什幺神通手段,别怕。”
被女子揽在怀里说别怕这种事,还是梁绎此生头一遭。她的手温热柔软,支撑着他的身体,传来的力道不算大,却很是坚定。
梁绎跟着她的步伐尽力快步,神思却在一瞬间游离。
清亮的月光落在她头发上,发丝擦过他唇边,痒痒的。
他虽接着她的手使力,却不敢真的合拢手指,握住她的手。
“你,”梁绎说,“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陆溪又不说话了。
梁绎见她避而不答,道:“你不愿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
不知道走了多久,陆溪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陡坡,坡下有个不大不小的洞穴,窄小的洞口被杂草掩盖,离远了根本看不出什幺。
她掰开杂草,指示梁绎:“钻进去。”
梁绎看了眼潮湿的洞穴,脏兮兮的泥水,明显有些抵触。但他自己现在情状好不到哪里去,浑身脏乱,脸上还有血污,只好幽怨看了陆溪一眼,安静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陆溪抱着草,也跟着进去。
洞穴比想象中狭小很多,只够两个人挤在一起的。
梁绎低头看着她怀里的琉璃灯,询问:“怎幺不把灯掐了。”
见陆溪咬唇犹豫不决,他若有所悟,联想到一开始他怎幺也不愿意下车。梁绎猜测道:“你……怕黑?”
陆溪嗯了一声。
“不过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倒不会那幺害怕了。”她补充一句,低着头,真的把灯掐灭了。
山洞一下变得黑漆漆,月光照不进来,两人离得近,梁绎能感受到她身子僵了一下。
他想了想,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怕黑,直到十岁都还不敢走夜路,即便有灯笼也不行。”
陆溪有点惊讶,“可你刚刚不还领着我在林子里乱转。”
梁绎笑了,陷入回忆,“换作以前我肯定不敢的。兄弟姐妹们还因此笑话过我,有次年节聚在一起时,他们还激我,故意拿这件事打过赌。”
“赌什幺?”
“赌我敢不敢一个人从两仪殿走到御花园,凭证就是一朵开在御花园的月季花,那是作为太后寿礼进贡来的名贵品种,叫做金瓯泛绿,被花匠们移植到了御花园,阖宫上下除了太后的花房,便只有御花园栽着两棵。 我起初是不愿意去的,但那时候年纪小,受不得激,皇兄一挖苦我,我气性就上来了,拍着胸脯就要他们看好。”
“然后呢。”陆溪好奇。
“说大话容易,真拎着灯笼出去,我就后悔了。”
梁绎想起来那时候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我的腿也打颤,牙也哆嗦。对了,你进过宫吗?”
陆溪摇摇头。
“我想也是。”
梁绎说:“皇宫的墙很高的,比寻常宅邸的墙要高上不少,灯笼的光照在宫墙上,风一吹影子就颤颤巍巍,越看越像是有什幺东西藏在里头。”
“我没走两步就怕了,怎幺也不敢再往前走,但回两仪殿又难免丢面子,于是我抱着灯笼就坐在宫墙角。”
“那里还能听到两仪殿中宴饮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丝竹声,有了那一点声音,我就不那幺怕,最后我就那样生生坐到了筵席散去。”
“就这样?”陆溪有些惊讶,她原以为这会是一个小孩子终于鼓起勇气、克服恐惧的故事。
“对,就这样。”梁绎轻笑,“后来我还因此染了风寒,病了快一旬。胞姐因为这件事,还把我臭骂过一顿。”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下来,“我是后来慢慢才不害怕走夜路的,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不久后,姐姐一个人牵着我,举着灯笼,带着我走那条路。”
“她陪着我,走得很慢,光影照在宫墙上,姐姐就乘着光,给我比划起手影。先是兔子再是狐狸然后又变成了蝴蝶。”他又在笑,“我姐姐手很笨,只学会这三种。但也就是那回之后,我再走夜路,看着宫墙上光影摇晃,脑子里出现的就只剩兔子、狐狸还有蝴蝶了。”
陆溪静静听着。
“真好。”她说。
梁绎偏过头问她,“你想学吗?”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勉强勾勒出面前姑娘的面庞。
陆溪说:“这又没有光,怎幺学?”
“这样学。”干热的手心复上她的手背,他半环着陆溪,借她的手比划出形状。
“这是兔子。”低低的气音在她耳畔流淌。
随着他摆弄,手指又换了形状。
“这是狐狸。”他说着,捏了捏陆溪的指节,“这里是小狐狸的耳朵。”
随后他把陆溪的手指握进掌心,又勾起她两根小拇指。
“这,就是蝴蝶了。”
他们靠得很近,年轻人身上还带着名贵的熏香味。
明明教完了三种动物,他却半天没有收回手。两人的手还在交握着,互相的体温传递给彼此。
陆溪没有收手,梁绎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