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绎的脸色很难看。
他对上来自身侧的目光,却连勾起一个笑容以作安抚都做不到。
两人下车时没有带伞,细密的水雾凝成水珠,挂在他的眉梢。四下实在太静了,静得连他轻轻的吐息声都格外清晰。
梁绎勉力让自己沉静下来,甚至故作轻松道:“尽平、尽安皆出身金銮卫,身手矫健。他们若能回到车马附近,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过来寻找……”
陆溪却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
她擡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紧紧锁住一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
灵素子道长给她的那本书中,虽将采补之法描写得颇为详细,可采补之后的修行却玄妙晦涩。她当日不过粗略翻过几页,并未真正领会其中关窍。
可如今屏气凝神,她竟真的从这片寂静之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耳尖微动。
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声。
她辨清方向,忽然伸手拽住梁绎的袖子,朝那边走去。
灯光随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原地重新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暗深处,一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离去。
梁绎被动地跟着陆溪往前走。他看着她笃定的侧脸,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擡头望去,依旧是连绵不尽的树林。
“什幺声音?”他终于问。
不远处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鸟鸣。
是鸮。从小在山林长大的陆溪认出了这断断续续的咕咕声。大约是夜里出来觅食,正在林间捕捉兔子。
直到此刻,听见这来自寻常林野的动静,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梁绎也侧耳听着。
草丛深处悉悉索索,虫鸣时断时续;头顶树叶被夜风吹动,发出一阵阵飒飒声。几种声音交杂在一起,竟显得有些喧闹。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一路,竟安静得不曾有过半点这样的声响。
梁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凄厉的鸣叫骤然划破林间。枝头的宿鸟受惊,扑棱着翅膀飞起。
梁绎猝不及防,脚下一滑,也不知踩中了什幺,整个人顿时向一旁栽去。
陆溪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擦过他的衣袖。
眼睁睁看着这位向来讲究、矜贵的天潢贵胄重重摔进草丛,身上那件奢靡华美的衣袍被横生的树枝勾住,刺啦一声,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梁绎低低骂了一句。
陆溪递手过去,想将他拉起来。
梁绎擡眼看了一眼那只手,却避开了她,转而攀住旁边的树桩,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嘶。”他的脸颊被树枝划破,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血珠顷刻间渗了出来。
他却顾不上擦,只站稳后便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陆溪也已经收回了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担忧毫不掩饰。
梁绎神色略有些不自在,道:“应该是扭伤了。”
方才那一下,他几乎没经过思考便避开了她的手。此刻回想起来,反倒觉得自己举止失礼。
只是为何会下意识避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陆溪神情却不见异样。她提着琉璃灯,在附近低头寻找起来。片刻后,她从地上找到一根较为粗壮的枯木,利落地掰去上面的细枝,将它递给梁绎。
梁绎很快会意。
他接过木棍,将它撑在地上,借力站稳。
“多谢。”他低声道。
他张了张口,原本还想为自己方才避开她的举动分辨几句,然而话尚未出口,一道粗壮的男声便从林中传来。
“什幺人?”
两人同时擡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林间走了出来,一手持着弓箭,一手举着松明,手中的火光在细雨下忽明忽灭,背后还负着一筒羽箭。
梁绎下意识挡在陆溪身前,沉声道:“你又是什幺人?”
男人在原地停了片刻,又向前走了两步。
琉璃灯的光映照过去,一张粗犷的面孔逐渐显露出来。
他警惕地打量着两人,从衣着看到神态,又落到梁绎手中那根临时充作拐杖的枯木上,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旅人?”
“对。”
梁绎仍挡着陆溪,小心答道:“我与家妹途经此处,不慎与侍卫走散,迷失在这林中。敢问您是?”
男人道:“我姓朱,是附近村子的猎户。”
梁绎心中微动,“这附近有村落?”
“自然有。”
朱猎户扫了一眼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哥,见他半张脸上都是血,又低头看了看他受伤的脚,语气便多了几分善意。
“村子离这里不远。你若不嫌弃,可以跟我回去。村里有郎中,兴许还能替你治治这脚。”
梁绎没有立即应答。
陆溪躲在他身后,只露个身形,她轻轻戳了戳梁绎的背,青年侧过脸,目露询问。
她比了比朱猎户的方向,又指了指他的腿。梁绎立刻明白过来,她是在问自己的腿伤势如何,若是疼得厉害,跟朱猎户过去也无妨。
梁绎转头问他,“村子有多远?”
“走近路的话,约莫两刻钟就能到。”朱猎户回答。
不算远,梁绎心道。他们此时找不到方向,又不知尽平、尽安在何处。若继续留在林中……回想起刚刚那片林子诡异的寂静,他抿抿唇。
“那边多谢您了。”他说。
朱猎户点点头,并未多说什幺,他转过身继续带路。
梁绎扶着木棍,另一只手拉过陆溪,虚虚搭在她肩上,宽大的衣袖恰好遮住她半边脸,好在天色已深,琉璃灯的光也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并不容易看清两人的面容。
刚走两步,他的脚下发软,梁绎咬住牙,强忍着没出声。
朱猎户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指向路旁:“前头有截老树根,等会儿我给你削根拐杖。你这木棍太细,撑不住人。”
梁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木。“多谢。”
“不必客气。”朱猎户转过身继续领路。
陆溪静静听着,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捏了一下梁绎的手臂,示意他看向朱猎户身侧,男人腰间挂着一只已经死去的野兔,湿漉漉的皮毛贴在身上,耳朵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想来方才那声凄厉的鸣叫,是朱猎户射中野兔时惊动了正在附近捕食的夜鸮,这才惊飞宿鸟,也将梁绎吓得脚下一滑。
梁绎收紧了揽住陆溪肩膀的手臂,不经意开口询问,“朱大哥常常在夜间出来打猎?”
“这倒不是,近来天天下雨,好不容易今天夜里雨小了点,原想着兔子会出来觅食,正好能多打两只,没成想遇见了你们。”
“也是我们有幸,能遇见朱大哥。”梁绎轻笑,“天色这幺黑,还能一箭射中,您身手真好。”
朱猎户听得高兴,笑道:“我呀,以前可是弓兵。”
梁绎道:“哪个营的?”
“京郊黑石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没走多久,头上连绵的树影骤然消失,绵密的细雨也不知何时停了。
梁绎擡头,只见西风吹散乌云,一轮皎洁的月亮从云后露了出来,银白的月光倾洒而下,将三人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朱猎户也擡头看了一眼,顿时高兴起来,“嘿,天晴了!”
他说着,似乎又想起什幺,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瞧我,做事还是慌里慌张的。再往村子的方向去,有个大陡坡。小兄弟你行动不便,妹子力气又小,我们两个未必扶得住你。你们若不嫌耽搁时间,便在这里等着,我先回村叫几个人过来,把你擡回去,怎幺样?”
梁绎刚要说自己的脚还能走,手腕却忽然被陆溪拉住。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只柔软的手钻进他的掌心,指尖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地描摹。
酥痒的触感沿着掌心蔓延开来。
梁绎垂下眼,耐着性子辨认。
待他终于认出她写下的字,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一个“等”字。
他擡眼看向陆溪。
少女神色平静,只安静地望着他。
梁绎顿了片刻,随即点点头,冲朱猎户道:“我这脚确实疼得厉害。您若不提,只怕再走几步也撑不住了。那便劳烦朱大哥回去叫人了。”
“行。”朱猎户点头,擡手指了指前方。“就在那边,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转过身,身影很快消失。四周又安静下来,梁绎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陆溪,“为何?”
陆溪又在他手心写了个字。
“跑。”
梁绎脸色骤变,“他身上有什幺不对?”
陆溪点点头,她面色焦急,指向朱猎户离开的反方向,示意两人往这边跑。
梁绎眸色沉沉盯着她,脚下纹丝不动,“总要给我个理由。”
陆溪抿着唇,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梁绎盯着她,忽然道:“我承认,我不信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我也不信你。”
陆溪的动作停住了。
“你之前分明表现得不识字,如今却能在我手心写字传递消息。”梁绎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一点点冷下来。
“怎幺?”
“该不会连你的哑巴,也是装的吧?”
陆溪的神情僵了一瞬。她看着梁绎,眼底那点焦急慢慢沉了下去。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后,她忽然收回手。
梁绎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想去哪儿?”
陆溪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擡眼看他,目光第一次显出几分明显的冷意。
梁绎也没有退让,他说:“你让我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猎户走,我可以不问。”
“你让我突然逃跑,我也可以听。”
“但你至少要告诉我——”
他压低声音,“你究竟知道什幺?”
陆溪神色显露出挣扎,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要接受来自梁绎无尽的盘问,她不是个能够说谎的性子,谎话说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有些秘密根本瞒不住。
原以为装哑巴装不识字就能逃过一切追问,眼下看来,一切都是无用功。
她纠结一番,到底害怕朱猎户带着人返回,只能匆匆说道:“你没看到吗?刚刚月光那幺亮,我们三个站在一处,唯独他,没有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