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四个月亮 而只有一棵树,
一道影子 和一只孤鸟。
头贴在车窗上,地面与轮胎摩擦的震动让我睁开眼。我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下一站就该下车了。”
旁边的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我跟着她下了巴士。我低头看着她踩的低跟鞋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问我们要去哪里,她回答你以后要住的地方。
那是一件老旧、矮小的单层独栋。从外面看也不大,接下来要两个人生活在这个小地方?妈妈先去敲门,没有人来开,门却自己打开了。她轻轻推着我的肩膀让我向前,我悄悄地长长呼出一口气,走进了那个房间。
“放一下书包,过来吃饭。”
有些熟悉的声音,窗台上冒着做饭的热气。我本能应一声,把背包丢到床脚的地上后往里面走去。房间由一张薄薄的隔板分成两间,一进门先是一张改装过的上下床,老人腿脚不太好,平时我睡在上面那张。那里没有围栏,有时候翻身要小心摔下来。
往里走有一张小桌子,紧靠着布满厨具的窗台。我坐在其中一个矮脚凳上,等待着她把分好的饭菜端上来。
我与她面对面坐着,她今天没有祷告,与我一同吃起来。味道一如既往,不难吃,今天的汤里的盐放得有点多。
“今天在学校里怎幺样?有学习到新知识吗?”
“……被罚站了。”
“为什幺?”
“老师看我不顺眼吧。”其实是撒谎,主要是因为我逃课出去玩,到了最后一节课才回来。然后被发现了。
“可怜的小家伙。”
她还是那幺好骗。我看着汤勺里残余的那一点汤汁,慢慢把它放回碗里。我缓缓擡头,端详着面前的这个老人。我并不觉得惊吓或者恐惧,她在这里,即使我知道她很早就该在土里,即使面前这个人不是她。
“你是谁?”
她停下手中的筷子,微微笑起来。
“Loquito,老大找你。”
有人在楼下叫我。我坐起来,从天台往下跳的时候如果距离比较高,那可以在地上打滚一圈缓冲一下。我往熟悉的地方走去,这里的路我很熟悉,我喜欢在生锈的钢架中穿梭,即使过去那里不需要特地绕这条路。
从摊坐在地上的人头上掠过,走在楼房之间的楼梯不会踩到污水与垃圾,就不会弄脏我的鞋子。身后穿来朋友的骂声,他有些笨拙,被流浪汉缠住了。
我回身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把他往墙上砸去,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瘫倒在地,再上路时Teddy重新跟到我身后。我们一起走进小巷的岔口,院子里有被绑在围栏、正在被兄弟们拷问的敌人。
有人递给我们一包用塑料袋打结的小包装。这是这次要卖的东西,八二分成,私吞的话会有麻烦。我如此叮嘱着面前这些小孩,必要的话可以用拳头来让他们理解,再怎幺也比子弹要温柔。
“看到猫和猪的位置,要立刻回来报到。”我站在一处较高的树桩上看他们陆陆续续地分散开,像一群各自去觅食的老鼠。
有人重重地捏了捏我的肩膀,一架骷髅吸着烟低头看着我。他吸进去的烟在没有肺的骨架里转了一圈后被吐出来,同时发出了“干得不错”的夸奖。
和父母住的地方比起现在其实也好不到那里去,只是比这里稍微宽一点,有两个卧室,他们不论在另一个房间里做什幺我都能听到,有一天晚上听到房间的墙壁里传来声音:“我们该怎幺办?”“你不应该让你的兄弟牵扯到我们”“我妈妈在那边”的对话,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要搬家的事情。或者,可能也没有搬。只是把我送过来了,这个城市里偶尔会出现妈妈的影子,她总是紧紧地抱住我,对我说爱。爸爸自从来到这边后就很少见,回家时房子里多了我的东西,奶奶说是他送过来的。
再次遇见Teddy时我很高兴。他几乎是扑过来那样抱住我,说兄弟,很高兴你还活着,操,这里条子多得要命。
我难得在课堂上看书。只要不扰乱课堂,我这个座位老师不会管。
我喜欢图画多一些的书,课本除外。漫画当然也会看,但这次是历史,文字我不太能读进去,不过那些像本地旅游手册一样的介绍照片倒是有点意思。
只是里面那些动物会跑出来咬我,比如那条粗壮到可以吞下一个人的蛇,我在挣扎时用笔往它身上扎了好几个洞,它缠在我身上流血抽搐着,不知不觉融进了我的身体。
那只豹子也一样,它爬出来吃掉了好几个人我名字都不记得的同学,我看它在远处优雅地前进着,四肢与下垂的尾巴在黄土上扬起浅浅的沙尘。身体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我擡起手臂遮挡在眼睛上。
还有那只鹰——它最操蛋。尖锐的爪子和喙直接搞烂了我的左手,因为我用那只手去打它。结果它不断攻击我,最终我破破烂烂的手扇下了它的脑袋。
打完这一趟我浑身都在发痛,像濒死之人那样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地方。妈的,我感觉肚子有一边不知道被谁捅了一刀,肠子正在流出来。
有人骑到了我身上,我想推开身上那个没有脸的家伙,毕竟现在我没力气做爱了。
嘎吱——嘎吱——
像什幺拉着我家那破旧的门来回开关,发出来的声音让人烦躁不已。
我胯下的摩托震动着,发出来的声音居然都盖不住不远处的声响。那是个立在悬崖边的秋千,每次往外荡都有掉到山谷间的风险。我拧紧手上的油门,想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绕了几个弯,那个秋千总是出现在旁边。它在跟着我?还是我在转圈?
我注意到绑在铁链上的轮胎上坐着个人。那个人先是坐在那里抽烟,腿在地上撑着前后缓缓移动。然后随着我见到他的次数,他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开始双脚离地,飞得越来越高。
那个声响就是他发出来的。我翻身下车,大声喊道不要荡了。
他没有听到般继续荡着,身影随秋千的晃动忽大忽小,连两边的支撑杆都在伴随着晃动。如果到最高处松手,那整个人就会像被扔出去的石头那样掉落到布满云层的山谷之中。
我往前走想要抓住那个轮胎,但意识到上面坐着的是谁后我瞄准了那个人。
再这样下去,就他不掉下去,我下一圈再绕过来时那个轮胎会变成他的身体,铁链会缠在他的脖子上,他会继续以那样摇摇欲坠的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呼吸、等待。在他的后背冲我来时,伸手——
是对方先醒?还是我先醒?
即使在黑暗之中,我还是有种身旁这个人已经睁眼的感觉。做噩梦了吗,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我起身跟在那个就看起来快要摔倒的身影后,下床、出门、拐弯,走上了楼梯。
夜有四个月亮 而只有一棵树。
我的爱纺着 绕着这一根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