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大多数情况下,我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就说明这个梦境不普通。在更早的时候,比如休学的那段时间,我甚至能一定程度地控梦。虽然每次睡醒都会觉得更疲倦,但至少能在彻底忘记前找一个聊天对话框把梦大概记录下来。
我们背弃逻辑。
那幺,这次是什幺?我站在一个四方形的空房里,前后各有一扇门。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人也在这个房间里,他和我一样迷茫。
我们没有任何对话,只是同时疑惑该往哪个方向走去。这里密不通风,屋顶没有灯,却能看清里面的所有。是出于本能的感觉,我和那个人都知道我们要到前面那扇门里去。那个人先行动,脚在地面上踩出声响。
咚咚、咚咚。不,那是他的脚步声吗?
他的手握上把手,下一瞬一把从另一面刺进来的刀状物瞬间捅穿了他的身体,他那个人本能后退,而紧接着门开了。
进来的那个——不知道该称为什幺。它有着人类的大致外形,只是骨架上支撑起来的是模糊的血肉,没有彻底融化的外皮与脂肪挂在鲜血淋漓的肉上,眼球正在从眼眶滑落到下巴。
它用看似是手实则为刀的部位捅杀了那个人,破烂的门在尖锐的吱呀声中被彻底打开,紧接着扑到人的身上开始撕咬,这时我发现后面紧跟的是一群相同的事物,它们成群结队地几乎挤成一团蠕动上来,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肉群吞没。
我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动弹不得,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面无穷无尽的肉块压过它们的同类,往我这里前进着。
我会像那个人一样死去。意识到这件事的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尽全力向后退,但它们向我涌动着,我的脚想要蹬开快要触碰到自己的那摊血肉,却反被粘住。
房间里有身体被撕裂的声音,有撕咬和吞咽的声音,踩在血液上的啪嗒声,把我的呼吸完全盖住。我会像那个人一样死去……即将接受这个事情时,我听到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怎幺这边也是这样……”人类的声音,男性的嗓音。
我转头向后看,来者是一个浑身沾满血的男人。他手持着一把小臂长的刀,几乎整个人都被红色包裹,但确实是个完整的人类。他不满地撇着嘴,接着注意到我。
那一瞬间有种时间忽然有点变得很缓慢的感觉。他走过来小腿抵着我后背,弯下腰来与我颠倒对视,脸上的血液低落到我的身上,还带着一丝温度。他说,要不你陪我吧?
我无法思考他在说什幺,只知道前面那些东西尖锐的爪子与刀已经刺向了我的脖子,我擡起头在喉咙即将被贯穿的前一秒大喊着“我答应你”,闭眼的时候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听到了他的轻笑声,最终没有死掉。那个男人独自解决了一切,用那把可能已经发钝的小长刀,我亲眼目睹他浑身淋血的过程,也让我明白了他在此之前都是一个人这般前进的。
他与我说的语言不同,但却能听懂对方在说什幺。他抓着我的手腕拖着我踏过被铺满潮湿的肉块变得凹凸不平的地面,出门后是与刚才一样的房间,他过来时已经打开了后面所有的门,现在我只能继续前进。
我轻轻挠过他的手腕内侧,松开的时候我反过去抓住他的手,紧跟着那比我矮小一点却又健壮的背影。
我们惩罚欲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经过了多少房间,我旁边那个人淋了多少血。
下一个房间也是这样吗。我认命地打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教室。没错,还是我高中的教室,我们从它的后门进入,从飘起的窗帘之间散落的阳光照到我的脸上,我穿过整齐排列的双人桌椅,他从讲台上路过没有使用的电子白板,来到窗边,往下看到的却是初中校区的风景。
有一家小卖铺,店门前的小院子里有老旧的锻炼器材,现在空无一人。
“下一个房间的门在哪里?”我询问道。
Thiago打开了教室前门,却没有像预想那样连着另一个房间,我站在教室里不想走出去,他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待在这里吧。”
于是我们真的在这里生活了。把四张桌子拼成在一起变成一张床,他与我同床共枕。在夜晚时我侧躺着看向窗那一片,没有拉窗帘,月色照进来,让我慢慢融化在夜里。
这里没有其他人,之前那些怪物也不会出现。Thiago先走了出去,我在教室里能看到他穿过那片院子走进小卖铺,出来后他坐在单杠上摇晃着腿,仰着脑袋告诉我外面很安全,这里什幺都有。
于是我在下一次他要出门时,也拉着他的衣服走出去。出来后才发现从外面看这里和我待过的学校一点也不像,建筑外形像欧式古堡,间隙里有经过岁月洗涤的发黑痕迹。几座分开的建筑由搭在空中的走廊相连,把我们围绕起来像是召唤什幺的祭坛。
在这里生活的时间里,我和Thiago去探险。虽然没有走过每一个角落,但大多数地方都去到了。我通过天空的颜色判断时间,午后像是被浓烟燃出来的黄色,傍晚是鲜红与深蓝交融的紫色。
在一个鸡蛋黄的午后,我来到了城堡的顶端,旁边有一个顶端尖锐的塔,我们在外面的空地看着空荡荡的世界。
我旁边那个人不知什幺时候变成了我学生时期深深喜欢过的人。我坐在城墙边缘厚厚的围栏上,他站在我旁边杵着下巴。他对我说:“我谈恋爱了。”
“哦哦,那很好啊。”
我和他是初三才正式相识的。那时候他是我的同桌,我做出了当时做过最大胆的行为:不那幺光明正大地追他。高中我们也同校,我的感情从持续输出变成断断续续的链接,终于在我们分开去大学后,他答应了我。
结果并不好。和他的“恋爱”于我而言更像是在消耗我原本对他的感情。最终我们连正式的分手都没有就断了联系。
他现在开始学会抽烟了,接过我递过去的烟,说着他的恋爱对象有多可爱,他和对方做了所有正常伴侣都会做的事情,最后畏畏缩缩地来一句,我们果然不适合啊。
“我最初是因为适合才喜欢你吗?你后来是因为适合才喜欢我吗?我两个也不是因为适合才尝试恋爱的啊。”
我像是泄愤一样持续不断地说道,低头看着那空旷的地面,忽然自己的腰被抱紧。勒得我感觉快吐了,但抱住我的那个人是Thiago,像是怕我会不小心掉下去那样。
“……回去吧。”他慢慢把我往里拖。我没有挣扎,擡头望着墨紫色的天空,任由后背粘在他的身上,一起向后摔去。
我们,来自天堂,正在上升。
等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把Thiago吃掉了。
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本能地饥饿,于是我趴到他身上往脖子上的大动脉咬去。他一开始就醒了,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任由我的牙齿埋进他的皮肤,他的血与肉灌进我的喉咙。
他的刀就在他的手边,而这个人却伸出双手抱住我,到我的脖子边时往下按,让我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
我覆拥在他身上,张大嘴,把他的胸膛刨开,找到了能填饱我肚子的心脏。该说美味吗?其实没有什幺味道。现在这种情况该说难受吗?但我什幺情感都没感受到。等吃饱喝足从他身上爬起来后,我擦着脸上的液体,看着这次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身体已经变得支离破碎的他。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吃人的是我,被吃的是我,现在吃掉他的也是我。
我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刀,颤颤巍巍地下一道门走去。
这次我独自来到山洞里,前面的顺着光源走。我拖着挂在骨架上的皮肉,在坑坑洼洼的岩壁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即使好像还是在用脚走路,但似乎已经和野兽没什幺两样。
来到外面后,一眼望去是一片让人觉得静谧的空白。温暖得异常的阳光,却看不到太阳在哪里。近处有一片巨大的方形水池,水泛着淡淡的橙色,像果汁一样。
有一个人坐在池子边,脚伸进水里,手扶着旁边的下水梯。我缓慢地走近,越来越觉得那个人很熟悉。
不,不不不……是她吗?不要是她,如果这是一个梦,那最好现在就醒。我开始后退,想要退回刚才那个洞中,而回过头却看到那个洞离我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全身腐烂和融化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恐惧。即使我感受到我的皮肤和肉正在回到它们原本应在的位置,这里客观带给我的温软与舒适正在让我的痛苦逐渐消散,但就因为是这样,就因为如此,醒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坠入地狱。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无声地哀嚎着,却只能看着自己与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个人转过头来,我不认识她。
也许说没见过更为准确。她与我认识的那个人太像了——虽然都是老人,外表不同,却又如此相似。
“我不认识你。”
“是的,我们第一次见。”
她的脚在水中划出涟漪,对我招了招手,最终我还是坐到她的身旁。我们一起看着没有地平线的空白世界,发出去的声音不知道是否到达对方的耳里。
我低头看自己在水里扭曲的脚,“你不是我的……”
“对不起,过来这里的是我。”
“不不,你不用道歉。”
明明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她的声音和那个人也不一样,但语调却和她如此相似。真奇怪,我已经想不起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了,脸也快忘记了,即使有她的照片,但在回忆里总是那幺模糊。即使在梦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已经忘记有什幺样的内容。只是觉得平静,温柔,还有……幸福。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感与和那个人在一起时是一样的,在我的世界里永远也不再可能出现的,绝无仅有的东西。
幸福到我觉得现在自己就死了也没有关系。
我双手撑起身体往前,她想拉住我但没来得及。我最后在水里往上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我们,来自海洋,正在沉入水里。
我醒了。明明是那样一个漫长的梦,但窗外还是深夜。
我情不自禁喘息着,Thiago好像被我吵醒了,他摸摸我的脸问:“做噩梦了吗?”
如果只是噩梦就好了……这样我现在至少是大松一口气的反应。我消化着逐渐散去的情绪,等待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回到它应有的节奏。
我缓了一会儿后还是下床走到二楼,点燃一根烟抽着。从美梦回到现实带来的落差感没有想象中的强烈,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如果是在我状态最差还住在十几层的时候,我每次都需要一两个小时来把往窗外跳的念头压下去。
陪主人上厕所的猫也这次跟上来,不过是醒着的。他问我还好吗,我说没事的。
他没有进来,只是打开了二楼的门站在楼梯间那个露台上抽烟,我过去跟他挤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他说他也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一个人……我以为她是我奶奶,可那个人我不认识。但她俩好像。”
我深吸一口烟后没等Thiago把话说完转身就进了房间里。“给我十分钟就好了。”
“……我在外面等你。”
“嗯。”
那幺大个人要是被听到哭声就太丢人了。待会儿出去他要是能装作什幺都不知道就好了。
我们不是来自这里。
我们不是来自那里。
我们不是来自任何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