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之人

你能听到很多声音。但并不是因为听力好,那些声音不是来自于外界,你现在很清楚它们是从大脑里发出来的。

最先开始是你在空无一人的家中,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喊你的名字。你本能地四处看,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你走出房间,来到客厅、走进每一个卧室、厕所,打开每一个衣柜,跪下查看每一张床的下面,那里大多有些杂物,上面布满灰尘,没有人。

然后是睡前,你昏昏沉沉,但下一秒那个声音会让你猛然清醒,你坐起来,慌张失措地在黑暗的卧室里屏住呼吸,仔细地分辨它们从哪里出现,但过了良久都没再有其他动静,你终于开始呼吸,整个空间里只剩自己喘气的声音。

再之后,那些声音开始变化多样,有你家人、你的同学,还有偶尔在网络上偶然听到过的。一开始你会下意识地问是谁,几次无人应答,几次旁边的人说自己没有说话,你终于反应过来那些声音别人听不到,于是你也开始假装自己不知道。

但这也有缺点,你无视了每个叫你名字的声音,于是现实那些真的在呼唤你的人会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必须学会分辨。

它们不会每时每刻都在,只是出其不意、无孔不入。你独处时会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你照镜子时似乎有人从花洒爬出来,你睡觉时窗外有人在呼唤,嗯,这里是十几楼,打开窗会有什幺东西进来吗?你闭上眼。

你不讨厌你的名字,它是家里人给你精心挑选的代号。选用了不常用的两个字组成,从初中开始老是会有人叫错,你不得不去主动纠正。而恰好那是你权势最小的时期,大人们不予置理,继续读着错误的发音,而你尝试用不理会来反抗时,他们会发挥自己的权力,没礼貌和顶嘴的罪名直接扣到你的头上,你不得不领取那个根本不是你的名字的呐喊。

你每一次愤怒和痛苦伴随着纠结出现,而那个声音不再只是你的名字,他们开始说更多,于是你也开始回应,在别人看来是自言自语,外人无法理解你到底在对谁说话,但他们觉得这种行为很是怪异,于是开始离你越来越远。

没关系,反正只是你脑内的那些人就已经够吵了。

你曾经喜欢家里那个带浴缸的浴室。那个浴缸随时间使用频率下降,装了没两年就被杂物堆满,你已经不能再放满水后进去享受独自的宁静。这个浴室的镜子正对门,能看到链接外面的卧室的窗户,有一天你以自己不舒服为由,不去上课,锁着门睡到半夜醒来去洗脸,有个声音出现,你见怪不怪,洗完脸后你擡起头,忽然意识到那个声音是从窗户传来。

不是自己这边的窗户,是镜子里的那个。

你毛骨悚然,死死盯着镜子里的世界,那个人虽然有着你的脸,同一时间做着你的事,但好像不是你。

你跑了出去,关上了浴室门。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敢打开,不敢仔细看任何一面镜子,再到不敢面对任何反光的东西。连带作用就是你连任何相机都难以面对,你逐渐变得邋里邋遢,像块发霉的腐肉。

声音还是会出现,但这次庆幸还好只有耳朵会听到,你闭上眼。

你的家人不是没有发现你的异常。你其实求助过,他们没听到,即使就在眼前,他们也没看到。

在一次,你的生母把你从床上抓起来,把你的脑袋直接砸到墙上。你除了乞求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她拖着你把你拽进最近的那个浴室,骂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终于尖叫着把脑袋撞向那面镜子。你的额头发肿,没有破皮,但那面镜子裂了,碎裂的样子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里面的世界四分五裂。

至少你看不清你自己。

你赢了。母亲似乎有些被吓到的模样,这是你第一次看到她后退,你赢了。

那面镜子直到被其他来探访的家里人发现才处理。母亲对此的解释是你发疯干的,就像她在深夜把你推出门,却说你自己离家出走一样。

而这次那些尝试救你的人没有信,那时候在这个世界最爱的人带你去了本地的医院,转向精神科,再到以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你被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做了很多表格,你获得一张确诊单,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请假而不是装病了。

医生给你开了一些药物。你吃下去后那些声音会减小,它们出现的频率降低,只有在母亲回来后会恢复原状。

你分不清对你说去死的是那些声音是你自己还是妈妈。所以只要有她在,你就会擅自加量,把它们压下去,才能听清母亲的声音。是的、是的,是她说的。这次你没听错。

如果你记得把她的声音录下来就好了。这样每次听到其他的声音,你就可以拿出来确定是不是来自自己。

你最终还是在高二选择休学。你的困境在高中有了好转,但你的情况也在此刻爆发。你有朋友会在每次休息日约你出去玩,但你得去医院。坐诊、开药,有长假时还需要在那里待几天,其实感觉还不错,因为你的母亲不在那里。

你的高三不在学校度过。你的家人把你带到另一个城市,继续各种治疗。你的母亲没有跟过去,你有了空前的好转,因为不上课所以不给你零用钱,但是没关系,网络对于当时的你来说是个好东西。你有的是赚小钱的法子,在家里面对手机,在外面打零工。家里人逐渐对你放养,于是你也终于开始出去玩。

你第一次做爱是在17岁,对方是一个你连真名和年龄都不知道的女孩。但她很好,好到甚至愿意和你一起进浴室,你们继续做爱,热气模糊了镜子,你久违地转头过去看。

什幺都看不清也没关系,至少你进步了。

高潮在你和她的喘息中来临,你闭上眼。

你最初是准备不再回校园,你也知道自己混不了社会。你能靠在互联网上说谎度过一辈子吗,你否定。感受到那个来自最爱你的、承载着对你的期待的人的愿许,你还是去参加了考试。

嘿,成绩比你想象中好。即使你考试前三天才回来,但至少你过了最低志愿的分数线。

你的生母是什幺时候逐渐从你的生活里消失的呢?你不太记得了,不过对着空气磕头时她还在隔壁房间。

你的状态逐渐好转,虽然与最初改变依然巨大,你还是需要定期回医院检查,这次不再只去心理精神科,你的内脏出了问题,不过至少你很开心,大部分情况下是的。除了不可避免地与某些特定的人接触的时候,你都不需要再吃药了。

那些声音偶尔还是会出现,但这次你已经能很熟练地分清它们来自哪里。你的模样在干净的镜子里还是模糊,但不影响你的生活,所以你不在意。

你保留了一些坏习惯,情绪过于激动时你会暴饮暴食,药物不能再乱吃,因为一吃就停不下来。你时常会动类似的念头,所幸在行动成功前你总会不计成本地放弃。你一直在等一个足以让你彻底下定决心的事情,你害怕真的会出现,但又隐隐约约有些期待。

一个安静的世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事物,当然也没有你。

唯有这些你不想改。好像你把它们抛弃了,就把自己也丢弃了一样。

你觉得你的名字很好,有人说只看名字很难确定你的性别、也难以推测你的年龄,你喜欢这个。如今很多人都能正确地念出来了,只是你会假装听不见那混在其中的生母的声音,那会让你回忆起最初听到来自镜子里的世界的感觉,所以无视掉吧,你闭上眼。

你第一次关注到这片大陆起源于你看的某部电影。你在深夜看了前半,但第二天还有工作必须睡觉了,于是你在梦里看到了自己和电影里的主角,你发现自己理解他的处境、痛苦,每一个选择,那天你睡了一两个小时就苏醒,在还没亮的凌晨把剩下的部分看完。

你去找那部电影的资料,思考为什幺地球的另一半,会出现这种你能前所未有地共情的创作?在你的正下方,在世界的另一边,也有人和你一样痛苦吗?

你想去看看。于是你开始看更多电影,读更多书,下意识通过网络去关注那边的事情。

你最初以为这只是一时兴起,一如既往你三分热度的真心。那持续几年的筹备和规划让你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是你以为自己会很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长期计划。

你如愿以偿地来到这片大陆。遇到一个人。

他符合你从书籍、影视、网络里了解到的每一样对你胃口的癖好。第一次见面不超过几个小时,你们做了第一次爱。

你和他相处了比你预想中要长得多的时间,你每天无所事事,却又无比欣喜,那些在暗流中涌动的变化你选择视而不见,那些催促你的声音你假装不存在,好像这样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你看着他的模样,看着他眼睛里的你自己,听他说话、他叫你的声音,你触碰他的每一寸皮肤,没有疼痛,你继续假装那无法抵达的恐惧不曾存在。

你爱他吗?爱他的纹身,他的穿孔,他的皮囊。

你爱他吗?爱他那与常人不一样的过去,他无法受控的行为逻辑,他那如同火焰般炽热的、快把你灼烧的热情与过激。

你爱他吗?爱的是皮囊还是灵魂,他是一件物品还是一个人?

不要再问了。细想下去不会有答案,除了徒增烦恼不会有别的情绪。

你知道继续这样自我欺骗是对他的不公,但你无法停止这样做。你的情感在叫嚣,震耳欲聋到你感到烦躁,每时每刻,在每一处空间和呼吸里。

他与你截然不同,即使如此你们还是共处一个屋檐下那幺久。你总是在观察他,探索他,你的好奇心无穷无尽,你不断深挖和解构,似乎只是想知道为什幺偏偏是他。你的喜欢太虚浮,讨厌却太明确。

和他在一起时世界是安静的。这个世界的每一种声响在你感受里都很悦耳,你觉得世界有好几层,最靠近你的是在子宫里的心跳,下一层是你拷问自己的刑房,他的出现终于让你直接触碰到了第三个世界。

他的身上有很多眼睛,他的视力很好,他不理解,却能看清楚他能感受到的一切。

这一次就算你闭上眼,他会看到。就算你捂住耳朵,他会等你放下把刚才的话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直到你看着他那双映着你面容的的眼睛,直到你听到他说的话并理解,直到你接受他想表达的一切。

他接受了你做过的所有事情,所有决定,他接下来也准备接受你的一切。你接受他是因为他符合你的癖好,即使你无法控制他,他也总是做出让你觉得满意的事情。

他身上有你想要的所有东西。如同破石而出的幼苗那样的生命力,不善思考却能靠本能而活的直觉,你看着他的时候,时常会想如果自己是他会不会活得更快乐。

他幸福吗?如果你成为他会幸福吗?

你其实分不清自己是喜欢他还是想成为他。

睁开眼睛,不要蒙上耳朵,看看你的样子。

你还记得你叫什幺名字吗?

你的心脏有数不清的洞,你的肉体里没有灵魂,你是这个世界里面最不需要的那一部分。

你想有一天自己能把心脏拿出来,把那满是孔洞的肉块切一半送给他。他吃掉更好,丢掉也没关系,这是你能做得唯一一件事。

你幻想过的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他背着你的尸体把你丢到一个坑里,然后直到某一天他也死在这里,他的身体在你的身上断气,腐烂、在千百年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泥土之上也许可以立一个墓碑,周边开满可爱的小花,墓碑上面只有他的名字。

你被这个世界抹除,只有曾经活着的他会知道你存在过。

你可能是爱他的。

他像荒漠中的海浪,像海底的天空,苍空下的瀑布。他的人生与灵魂如火那般把你焚烧,你沐浴在滚烫的水里,仿佛回到出生前的安宁。如果这种感觉能称之为幸福,也许。

我是爱他的。

腐烂的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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