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九月初,神京已是秋风阵阵,寒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许多。
午后的日头阴沉沉的,孟矜顾站在廊下,望着昨日一场夜雨后凋零一地的桂花,叹了口气。
大约也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京中丹桂正盛,她奉皇命前往辽东成婚,一路走去满眼见到的便更加萧瑟肃杀。
眼下她已是随夫君调职回到了京中,她的母家却要远赴湖广了。
又要到天各一方之时,这场秋日里的寒意便也过早地席卷了神京。
“不知兄长离京赴任,可是一切都好……”
孟矜顾轻声喃喃自语道。
她与兄长自幼手足情深,从前是她远走,尚且可以安慰自己兄长在京中一切如常,可眼下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清荷陪在少夫人的身边,听她如此挂怀,便出言安慰道。
“孟大人定是一路顺遂,平安无虞。”
孟矜顾回过头来,微微笑着轻拍了拍她的手。
另一边,总是兴冲冲的小菱从廊前走来,扬着一张爽朗的笑脸,走上前来行礼道。
“少夫人之前命人采下的桂花已有许多,洗净晾干保存尚好,尽可用来做头油。”
从前孟矜顾尚在闺中时,闲来无事便会和母亲一道做些桂花头油来供平日里用,前些日子见府中亦有数棵丹桂开得正好,便着人记得采摘留出些来备用,做好了除开送去娘家府上以做远行的挂念外,给李随云那小丫头图个新鲜也是好的。
只是今年的秋天凉得比往常快上许多,桂花还没开上几日便已凋零。
“如此甚好,我还怕是不够呢。”
小菱语调轻快一脸得意:“少夫人的事便是最要紧的事,仆婢们可不敢耽搁,一应物件都在外厢备好了,便等少夫人指示了。”
孟矜顾笑了笑,领着两人一道走去。
做桂花头油的方子并不复杂,每花二升,便用茶油一斤,将桂花浸入茶油中,须得轻手拌匀。桂花细碎娇嫩,用力搅拌会把花瓣揉烂,油色浑浊,香气也会带上闷熟的烂花气。
孟矜顾本是想亲手做,着人备好了襻膊束起袖子,仆婢们在一旁帮衬即可。
十指插进油里轻翻,让每瓣花都裹上油光,却不揉烂一片。许是这样也能让近来的心绪更安宁些,孟矜顾做得极仔细。
李随云从学堂归来,听闻嫂嫂正在做桂花头油,自然也跑来观赏一二。
孟矜顾正将浸了足够桂花的茶油封进带嘴甜白瓷瓶,油纸三层、蜡绳扎紧。李随云一见便觉得有些好玩,直夸嫂嫂巧手,又嬉皮笑脸地问可有她的一份。
李随云和李承命这对长兄和幼妹平日里总吵吵闹闹,大概也是因为两人性子极相似的缘由,孟矜顾瞧着她扑哧一笑。
“自然是有你的。”
说着又吩咐仆婢将这几个瓷瓶拿去,坐进汤锅,文火煮一饷。
立马便有人打了水来洗手,孟矜顾一边洗着手,一边惦记着后头的事。待到窖藏好后,给母亲的那份可滴上几滴苏合油,是为安神,给嫂嫂的那份便不再添东西,怕是香气过重冲了幼子,至于李随云的那份嘛……
“你的那份,等后头给你多添半勺桂花露,那香气才叫活呢,可好?”
孟矜顾笑着拿帕子擦着手,看着一旁的李随云调笑道。
李随云当然欣喜:“嫂嫂待我最好了,我和嫂嫂便是这世上最贴心贴肺的人。”
“跟你兄长一个德行。”
孟矜顾擡手刮了刮李随云的鼻子,刚在浸了桂花的茶油里泡了半天,拿胰子洗过手之后,手上仍然是好闻的香气。
姑嫂二人在府中一派恬静安逸,可晚些时候回府的李承命脸色却有些异常。
近来两人也没什幺可吵嘴的事,因此每每李承命从大营回府时,只要孟矜顾有空,便会亲自帮着他换下官服。
李承命自然是很享受这种娘子围在他身边转的时候,因此每每有些调笑的话漫到了嘴边,他也生生咽了下去,唯恐两句话惹了孟矜顾不高兴,便不肯这幺体贴了。
两人站在卧房里,孟矜顾正帮着他解着花犀带,一擡头却瞧见李承命的脸色有些怪异,似乎是有些兴奋,可兴奋之中却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怎幺了,今日公务让人踩尾巴了?”
原以为李承命会顺势和她拌起嘴来,没想到李承命的回答格外冷静。
“上月凉州兵变了。”
孟矜顾手上的动作瞬间滞住了,大惊。
“兵变……为何凉州会突然兵变?”
孟矜顾自然是记得清楚,上月朝中言官正忙着弹劾李承命,后来一番暗地里调查,最先指示言官上书的便是工部尚书的门生,工部尚书明面上自然无法跟李承命计较他的宝贝儿子被打一事,毕竟是自家儿子有错在先,可堂堂尚书大人,也不见得瞧见儿子那打落的几颗牙齿就忍得下这口气。
李承命拍了拍她的肩头,略作安抚,一边自行脱下官服更衣,一边慢慢说道。
“是凉州的副总兵伯颜反了。”
孟矜顾从前也听父亲说过,凉州和辽东一样同样深受北蛮滋扰不得安宁,凉州副总兵伯颜便是由于北蛮部族内斗而投奔我朝的降将。
“凉州副总兵伯颜和巡抚谢怀远此前素来不睦,谢怀远这个人,最是小心眼,瞧不上这等北蛮降将也正常,只是伯颜广蓄精兵,在凉州盘踞数十年,也算是谢怀远这厮活该,克扣军饷,倒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李承命说着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出身在辽东将门的小将军,最厌恶的自然也是这等仗势欺人克扣军饷的巡抚。
“那凉州总兵……?”
“被杀了。就像我们家组建了定远铁骑,伯颜同样也有自己的私兵,平时带出去杀人请赏,现在便带着人围了总兵府,逼得那个外头调来的凉州总兵张维岳自尽了。”
孟矜顾只觉得周身一片发寒,李承命走到一旁拿起备好的常服,又按着孟矜顾的肩头让她在一旁坐下。
“朝廷上月没有收到西北的军报吗?”
“自然是收到了,伯颜上书朝廷,将这件事归咎于巡抚压迫不得不反,地方官员的奏折也说明了这事的缘由,因此内阁和皇帝起初并不是十分在意,只当是可以安抚平定的,也算不上什幺大事。”
孟矜顾有些迟疑:“那现在?”
“这帮叛军对派去招抚的官员置若罔闻,夺取黄河以西四十七座城堡,还要求若是和谈,便还要凉州总兵的职位,犯事的一干人等均不得降职,你说他们存了什幺心思?”
李承命扣着常服的领扣,扯着唇角发笑,语气散漫,颇为不屑。
孟矜顾的手指扣着扶手,指节发白:“……这便是要割据了。”
“听说他们还绑了在凉州的肃王,逼迫肃王亲自上书为他们求情……当真是疯了,人家肃王再怎幺宗室旁支,到底也是太祖血脉,皇帝怎幺会信?听说是气得不轻,立刻下旨抽调周边兵力前去平乱了。”
就连天家宗室也被挟制,孟矜顾不敢深想凉州如今乱象,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既如此,前去领兵的是何人?”
李承命换好了常服,走到孟矜顾面前来。
“自然是三边总督魏学谦。他也算是资历够深了,以前还做过辽东巡抚,是我父亲的上司。”
孟矜顾同样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位三边总督一向名声颇好,在朝中多有威望,只是……
李承命看出了她的忧虑,一言道破。
“这位总督大人年事已高,决策速度已是大不如前。”
李承命忽而俯身两手撑住孟矜顾身侧的扶手,贴近了她的脸颊,她分明看得出他眼底透出的兴奋和战意。
“最新呈到五军都督府的军报直言攻城不利,以那点人马是攻不下伯颜驻守的凉州城的,而且伯颜似乎有勾结北蛮的动向,也许……也许我也会去往凉州。”
孟矜顾心下一沉,擡眼望向李承命投来的灼热目光,眼神晃动。
是啊,李承命这样在辽东长大习惯了拼杀在前的人,怎幺会安居于神京之中呢?
如果伯颜勾结北蛮,那幺最适合派出的便是辽东铁骑了,辽东离凉州太远,李无意是决计走不开的,那幺能够派去西北的,便只有此时正在京中的李承命了!
可是……可是刚刚送走了兄长,过些日子又要送走母亲和嫂嫂,如今李承命说他极有可能被派去西北,那种圜山之战时李承命一臂负伤鲜血淋漓的恐惧,再度袭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