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居渊是在翰林院中被宫人奉命叫走的，这件事很快便传得满朝皆知。
既然皇帝已经着通政司查验过了笔迹，以通政司的手段，查出何人代签也绝非难事，而皇帝又明着说了要给他一个湖广提学佥事的职位，定然不可能让他背着弹劾妹夫此等丑事走。
静思半夜之后，隔日一早，孟居渊上疏自劾，自陈“被人冒名，不能觉察，有玷词臣之列”，并在折子末尾加上了最关键的一条。
“代署之罪，法所当究，然诸臣弹劾边臣，其心未必尽私，乞皇上裁其轻重，勿以臣一人之故重责言者。”
虽然要将他调离神京远离纷争，可毕竟不是辞官还乡，他孟居渊依旧是要在朝中行事的，能仿得了他笔迹的人自然与他相熟，若是皇帝责罚了代签之人，难免被一众文官认为他遁辞卖友、密语误君，甚至是封堵言路。
孟居渊万万承担不起此等后果，这几乎能断送他的仕途。
折子一递上去，自然便引起了朝堂震动。
见已东窗事发，两日后，兵科给事中郭所学上疏请罪，直言“事急代署，实出公心”，又说“一时权宜，非敢欺罔”。
因孟矜顾此前特意叮嘱过，要李承命在朝中替她多看着点，李承命得了消息之后自然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同孟矜顾告知此事。
“兵科给事中郭所学？”孟矜顾抱着雪团，蹙眉沉吟片刻，“我记得他应该是与兄长同年的进士，平日里与兄长也有些交情，怎幺做得出这种事？”
雪团在孟矜顾的怀里自由自在地呼噜着，李承命俯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原本睡得正香的小家伙立刻便不乐意了，忙舔起爪子来清洗着方才被李承命摸过的地方，李承命又气又好笑。
“没良心的小坏蛋……”李承命意欲再拍拍雪团脑袋给它添堵，却被孟矜顾横了一眼阻止了，“兴许是你兄长跟人家说了我不少坏话，人家打算替你兄长出口恶气呢？”
说完又顿了顿，微微一笑。
“又或者说，是想拉你兄长下水，你兄长为人清高，有小人想迫使他一道弹劾我这个讨人厌的妹夫，陷他于挟私怨以劾的不义之境，那可才是真麻烦了。”
李承命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孟矜顾听来却是极为凶险，不免心中一惊，不由得拉住了李承命的衣袖问道。
“你是怎幺想到这个签字是伪造的？”
李承命只是耸了耸肩。
“歪打正着罢了，我被弹劾成这样还不能耍耍委屈幺？自然是不认的，反正就是这幺一说，皇帝要着人去查，查出来真是你兄长的签字我也无话可说，可若不是，那不就有好戏看了？”
孟矜顾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拽了拽他的衣袖：“你还看上戏了，被人弹劾成这样也不说收敛点脾气。”
“文官向来瞧不上我们这些个臭丘八，太祖皇帝以文制武已成祖制，可又非军功不可封爵，我们家靠辽东的战果得了爵位，文官可不得揪着打幺，早习惯了。”
李承命答得坦坦荡荡，孟矜顾却仍有些气恼。
“我兄长如今可是全副身家性命都系于此事之上了。”
李承命笑嘻嘻地擡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兄长能从宫里全身而退又隔日上疏，便是已经得了信了，只管等着宫中消息便是。”
不出李承命所料，三日后，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宫中下旨，奏疏署名不实，违式参驳，兵科给事中郭所学罚俸三月。
对此等旨意，李承命还在家中嬉笑。“伪造署名这种事不见得是他一个人做主的，不过是正好他动了这个手，只罚他一人，其他人就偷着乐罢。”
而更让孟矜顾惊讶的，却是一道调令。
吏部上疏提及湖广按察使司提学佥事一职见缺，推翰林院检讨、信王府讲读孟居渊，年力方壮，学有本源，堪充前职。朱批依拟之后，孟居渊的调令便下来了。
孟居渊当初是因为妹妹的这场婚事难免被忌惮些许，信王不过是天子的庶弟，又非储君人选，能从信王府讲读这等冷曹之中骤然脱身，孟矜顾从前几乎想都不敢想。
李承命的心情自然更加愉悦，好不容易摆脱了一桩赐婚害苦内兄总遭娘子记恨之事，又让他那个大舅哥彻底远离了他最烦的信王身边，如今已是觉得遭了这幺一堆弹劾也甘之如饴了。
只是调令来得太急，孟居渊须得立即动身启程，不得在京中逗留，一时间孟府上下人仰马翻。
兄长骤然便要离京，孟矜顾自然是很有些舍不得的，可又怜惜母亲年迈、嫂嫂还有稚子须得看顾，便提出要回娘家帮着打理一二。
宋诗怀并不同她客气，只说如今只是孟居渊先行单骑上任，待到来日安顿好了要接家眷一道前去时，妹妹再回来帮衬也不是不行，孟矜顾自然是一切听嫂嫂安排的。
另一边，李承命让人从府中支了一笔银子出来送去了孟家，难得好声好气地表示这桩赐婚对孟家多有亏欠，这笔银子就当是资助内兄早日安顿下来好接家眷同去。
孟居渊收到时险些没气个半死，断然不肯收下，只让李家府上家丁回复，孟家清贫，倒也不缺他这点钱。
李承命得了下人的回复，只是挠了挠头，不知道他这个大舅哥又在摆什幺清高架子，但也还是有些本能反应，命人不许将此事告知少夫人，若是惹得她兄长不高兴的事儿，她便也是会不高兴的。
虽然他没太明白缘由。
孟居渊离京之日，孟李两家在城南燕台桥相送，翰林院的同僚也来了不少，信王府也同样派了人前来，孟静海还不太能理解要和父亲暂别许久，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桥下永定河流水潺潺，秋风萧瑟之际，更是感伤。
与众人相谈一会儿之后，孟居渊主动拉着妹妹，走到一旁清静处私下里说话。
“阿兄有何事要与我相谈？”
孟居渊迟疑了片刻，终归还是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我从前不知你与信王旧识之事，不过我觉得，也许你没有答应他也是好事。”
孟矜顾微微一愣。
“信王从前是先帝幼子，他母妃受宠时，先帝曾一度动了想立他为储君的心思，只是朝中众臣断然不肯，君恩向来如流水，后来他母妃又遭厌弃，病逝后他便只得由先皇后抚养……上位虽然明面上不表态，总说喜欢弟弟进宫一道下棋，不肯放他前去就藩，不过是存了些折辱的意思。”
孟矜顾极聪明，不必言明也品得出皇帝的这番折辱心思，不过就是想让那个曾同他一道竞争过皇储人选的弟弟在京中好生看看，如今这个皇位，是他这个哥哥才能坐的。
孟矜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天家恩情便是如此凉薄。
“不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兄长此番前去，万自珍重。”
送走了孟居渊之后，回府的一路上，孟矜顾都是呆呆的。
从前是她离京成婚，她在定远铁骑的护送下不知流过多少眼泪，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不是她的心意，路途迢迢，前路未知。
可如今，她回到了神京之中，却是兄长要离京赴任了，虽然知道这已是圣上恩典，待到来日兄长的仕途定然无可限量，可她还是十分伤感，再过些日子，母亲和嫂嫂侄儿也要一道去往湖广，她在京中便没有家了。
回到府上，见孟矜顾始终默默不言，李承命心思敏感，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温热的大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抚过，孟矜顾脸颊埋在李承命的胸膛前，虽隔着衣物却也能感知到他的灼灼体温。
李承命什幺也没说，孟矜顾却已是潸然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