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无意荣封宁远伯时起,京中这套大宅便一道作为伯爵府赏赐给了辽东李家,李家久居边关,鲜少回京,偶有李家人进京述职也只是短住,唯有李承命今年调职进京之后,阖府上下才开始忙碌起来。
四更天,外院仆役先起,劈柴生火烧水,洒扫庭院,内院婢女备好洗漱与早食,静候门外。待到五更将军醒时,热水、衣物、灯笼马匹皆已齐备。
昨夜内院人尽皆知李承命被自家娘子撵到了书房去睡,因此仆婢自然是候在书房外,只是到了该起的时候站在门外叫了许久都无人应答,仆婢只得推门而入,却见那书房临时铺好的卧榻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使用痕迹。
仆婢有些慌神,四下遍寻不得,却听见卧房着人来唤,将军竟又回卧房睡了。
房中一向不太需要仆婢陪侍,只单将一应物件送进去便是。内院的仆婢大多年纪尚轻爱说笑,退下之后便忍不住笑谈起来,问守夜的仆婢是否知晓将军昨夜是几时回房的,问来问去一番讨论便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咱们将军真是一点苦头不肯吃,不敢当面顶撞少夫人便罢了,翻窗也是要回房睡觉的。”
房内,孟矜顾只披着单衣替李承命理着官服,呵欠连天。
“让你多睡会儿的,我又不是穿不好。”
他笑眯眯地捏了捏孟矜顾的脸肉,嘴上这幺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孟矜顾只擡眼横了他一眼:“是想再叮嘱你两句,边关军务都与我讲得,弹劾这种事也很该告诉我,无理的我也能帮你骂上两句出出气,有理的也好提醒提醒你。”
说着又擡手就着他的脸同样捏了回去:“去了外头,人家跟我说我夫君惹了言官众怒,弹劾你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偏就我一个人不知此事,这像什幺话?”
李承命皱了皱眉:“这帮勋贵命妇嘴这幺碎啊?”
“那帮言官嘴就不碎了?”孟矜顾没好气地又白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人,“记得帮我盯着点我兄长那边。”
“知道了知道了。”
送走了李承命,孟矜顾这才打着呵欠又回去睡回笼觉了。
兴许是已经祭出了联名上书还带着李承命内兄签字的弹劾奏折,一连数日,风平浪静,满朝文武都等着看皇帝如何处置。
可等来等去,宫中始终全无动静,就在朝中众人纷纷以为,皇帝这次又要将弹劾李副将的折子留中不发之后,一位司礼监随堂太监却奉命来到翰林院,叫走了正处于这场斗争中心的翰林检讨孟居渊。
得知有人代签自己名字之时,孟居渊虽然想过立刻上疏辩白,可写了大半夜的草稿,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此时上疏不合时宜,难免遭到非议,说他急于将自己摘出去,不肯与同僚同气连枝,这便是犯了官场大忌。
此事非同小可,孟居渊选择了隐忍不发,既然皇帝会密召李承命入宫问话,李承命又信口胡诌了这签字不见得属实,皇帝极有可能命人重查字迹,只要等到皇帝拿到结果召他进宫问话便可。
很显然,孟居渊等到了。
孟居渊从来都不是天子宠臣,年纪轻资历浅,进宫路上还忍不住苦笑,谁能想到他第一次应召入宫是因为这种荒唐事。
皇帝照旧在南台办公,步入南台殿内,孟居渊行礼跪拜。
“臣翰林院检讨、信王府讲读孟居渊,蒙皇上宣召,谨问圣躬万安。”
当今天子七岁登基,如今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亲政已有几年,虽仍是娇皮嫩肉的模样,却也十分少年老成,斜着身子坐在桌案之后,神情松散。
“起来说话。”
孟居渊叩首谢恩,起身垂手立于榻侧。
“信王近日讲读如何?”皇帝只端起茶盏随意饮用着,并不急着问他关心的话题。
孟居渊答道:“信王殿下勤学如常,日讲《通鉴》唐纪数页,问难甚勤。”
皇帝放下茶盏,只稍微笑了笑。
“翰林院中,如今少有你这般年轻的,从前倒是也有几个,大多官至宰辅。”
这话说得很有些分量,孟居渊只得再次跪拜。
“臣愚钝,不敢望先贤万一,臣不过一介词臣,惟知读书循分而已。”
皇帝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让他起来。
“朕看了通政司递的疏,你那个名字,笔迹不对。”
显然在风平浪静的前些时日,皇帝已经将奏折秘密交由通政司查询笔迹。
“臣实不知情。臣与兵科诸臣素无深交,此疏联名之事,臣从未与闻。”
孟居渊这话说得极有水平,只说自己一概不知,也不供出究竟是何人代签,就算来日代签者遭到宫中处罚,他孟居渊依旧问心无愧。
皇帝松了松肩膀,换了个坐姿,笑了笑:“起来罢。”
随后又让他擡起头来,仔细瞧了瞧孟居渊的长相,又笑道:“想起来了,去年年底的时候见过你妹妹,你们兄妹二人眉眼长得还挺像。”
既然聊到了他的妹妹,孟居渊便知道很快便要聊到引起这一切事端的李承命身上了,只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多想。
“臣妹妹自幼与臣相貌相似,家中长辈也常这幺说。”
皇帝忽而话锋一转:“朕知道,李承命性子直爽,有时倒有些暴烈,说话做事没什幺顾忌,之前赐婚时,倒忘了问问你们家的意见。”
孟居渊自然清楚,皇帝并非忘了,不过是孟家式微,父亲从前官职并不算高,他这个兄长也不过初入翰林院而已,皇帝根本犯不着为了封疆大臣的请旨赐婚来过问他们家的意见。
“妹妹的婚事能蒙皇上赐旨,已是臣家的体面,况且李将军素来待臣妹妹极好,臣自是感激。”
“哦?朝中文臣向来看不惯李家势大,觉得李承命年轻骄纵行事乖张,你倒是看得上?”皇帝觉得有些好笑,不免起了看戏之心。
孟居渊思忖片刻,叹气摇头。
“虽然李将军待臣妹妹甚厚,但平日里妹妹总怕臣与李将军一见面便言语不合,一向极少让臣与李将军见面。”
听到了足够满意的回答,皇帝也更放松了些,随口胡扯了起来:“这个媳妇可不好当啊……”
孟居渊沉默不言,静待下文。
“朕近来在想,信王留待京中已久,之前不肯放他离京就藩,总归是朕存了些私心,再不放出去礼部便要上书问我话了,可你作为信王府讲读,来日若是一道跟去,一辈子可就是王府官了,如此少年英才,朕倒有点舍不得了。”
孟居渊也明白皇帝是在说场面话,怎幺不提就是皇帝在下旨赐婚之后又让他调去做王府讲读呢?不过就是为了怕边将和近臣勾结做大,如今听他说二人合不来,这才打算放他一马。
“能让圣上不舍,臣感激万分,死不足惜。”
皇帝先是笑了笑,忽而又收了笑意,正色起来:“湖广提学佥事,正五品,管一省学政,从翰林检讨出去任此职位也属常事。三年一任,任满回京也好,转副使也好,都是通的。”
孟居渊一惊,自从孟家得了这桩婚事以来,他原以为他的仕途不过就此断送了,未曾想峰回路转,心中自是一番惊涛骇浪,再度俯身行礼。
“臣谢皇上。”
皇帝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起来罢,信王那边你也同他说一声,可别让他觉得朕这个皇兄撵走了他的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