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命和他这位大舅哥孟居渊向来是谁也瞧不上谁的,就是要坐一张桌子上吃饭,也先得两方人马各自敲打一晚上叮嘱好了不许呛架,这才能让他俩稍微安生些,此番被宫中传召之后又急急扑到她家里去,难道还会是向他那个大舅哥求助?
孟矜顾沉声问道:“将军要去我母家,原话说的是什幺?”
回话的仆役却吓得连忙拜倒,不敢擡头:“小的怎敢学舌!少夫人饶过小的罢!”
孟矜顾立时便知道一定是李承命狗嘴里没几句好话了,竟让家中仆役吓成这样。
“你只管回话便是,横竖是你们将军胡言乱语,跟你又有什幺干系?他若是回来找你麻烦,你找我便是,这府中难道还由不得我问话了?”
仆役犹豫片刻,还是唯唯诺诺说了出来,只将些骂人的话略作修饰。
“……将军说,那……那孟大人不知是失心疯了还是急着换妹夫,弹劾妹夫的折子都敢上,便要去他府上好好问问。”
一听这话,孟矜顾只觉得两眼一花,险些晕过去。
“少夫人!”
一旁的小菱吓了一跳,连忙扶住。
孟矜顾只觉得脑中一阵惊雷阵阵,李承命自宫中传召回来才突然发火,自然是宫中那位天子拿了折子给他看的,内兄弹劾妹夫这等事,传出去岂不是满朝文武都得笑掉大牙?她那个向来谨慎的兄长竟然当真记恨李承命到了这种地步?
想到这儿,孟矜顾有些呼吸发紧,闭着眼连连伸手招呼仆从。
“备车,去孟府。”
近来正值秋讲时节,孟居渊一早便去了信王府上,讲书结束后又回到了翰林院值房,马不停蹄地继续撰写润色起后日的讲章,待到送去内阁审阅之后方才回府。
孟居渊自科举入翰林之后,一向在翰林院中勤修苦学,即便领了王府讲读这个苦差事也不曾懈怠,便有同僚每每见了便感叹,若来日信王就藩,孟居渊便要随行改任王府长史,此去经年再无回京之日了,当真是一朝赐婚尽毁了他的仕途。
孟居渊听得多了,也只是木然。
他刚一回到府上,还未换下官服,府中老仆便来通传,说李将军来了要见公子,颇为气势汹汹。
孟居渊有些狐疑,不年不节的时候,李承命跑来找他作甚?还气势汹汹,这是来正妻母家的礼数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孟居渊皱着眉头连忙吩咐,让仆役带李将军去书房里等他,又叮嘱莫要让老夫人知道了。
等孟居渊换下官服走进书房时,向来没什幺耐心的李承命正等得急火攻心,一见到他便霍然拍案而起,两眉紧拧怒目圆睁。
“亏你还是我内兄,孟大人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做得出来啊!”
孟居渊近来忙得昏天黑地,日日都是辰时了才回到家中,猛地被李承命这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孟居渊脸色一黑,脾气也上来了。
“怎幺,你作为妹夫莫名其妙跑到我家中来骂我,你又很讲礼了吗?”
一听这话,李承命却觉得孟居渊分明是认了他同人联名上书弹劾妹夫这件事,冲过来便揪住了孟居渊的衣领。
“是不是信王让你干的?”
见李承命揪着自己的衣领如此逼问,孟居渊更是火大,很是使了大劲才将李承命这浑小子给推开,黑着脸整着衣领。
“我看你是弹劾吃多了失心疯了,跑到我这儿来撒气算什幺,难不成回去还要找我妹妹撒气?”
孟居渊不是不知道近来朝中言官对李承命多有弹劾,翰林院中颇多议论之词,只是孟居渊自知他和李承命是姻亲关系,一向并不掺和,只是此时整着衣袖,一想到自己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竟然嫁给了此等冲言冲语的莽夫武将,孟居渊脸色更是难看。
“找你妹妹干什幺,又不是她上书弹劾我,”李承命眯了眯眼睛,像是捉住了什幺把柄,“是不是信王让你在联名弹劾我的折子上署名的。”
孟居渊一愣,满腹狐疑。
“我什幺时候弹劾你?我秋讲公务忙都忙不过来,哪儿有空弹劾你?”
李承命气急败坏,指着大舅哥就高声开骂。
“你敢作不敢当,还好意思称君子?”
孟家府宅并没有多大,孟居渊唯恐母亲听到他和李承命的争执,吓出什幺毛病来,连忙上前低声呵斥他小声些,李承命哪儿忍得了这些,两人很快便拉拉扯扯起来,原先彼此就颇多成见,如今更是险些要动起手来。
正在此时,着急忙慌赶回母家的孟矜顾推门而入,见兄长黑着脸正攥着夫君领子,夫君拳头也握紧了,气血直往脑门上涌,连忙上前喝止。
“你们这是做什幺?打起来像什幺话!”
李承命一见去遂安伯府上做客的孟矜顾竟然来了,忽而觉得腰板又硬了几分,两人刚一松手他便又立刻指责起孟居渊来。
“别以为你妹妹来了我就当没这回事儿了,你在联名弹劾我的折子上签字署名,你有考虑过你亲妹妹吗?”说着又拧紧了眉毛,咬牙切齿,“还是说你巴不得让信王当你妹夫才好?”
孟居渊一头雾水,只觉得李承命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连成句他就听不明白了,什幺弹劾署名?跟信王又有什幺干系?信王和妹夫,这两个词儿也能连到一起?
原本拉着李承命胳膊的孟矜顾也火了:“李承命你乱攀咬什幺?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
李承命盯着孟居渊气极反笑:“说什幺?我今天被召进宫里去,亲眼看到了你孟居渊签了字的折子,字字都是在弹劾我品行不端骄纵跋扈,旁人弹劾我也就算了,孟大人你掺和进来作甚幺?”
孟矜顾这才明白事情原委。
若当真如此,李承命气成这样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内兄弹劾妹夫这种事实无道义可言,想必那位皇帝召李承命进宫给他看这折子,皮厚如李承命也一定是难堪至极。
可转念一想,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孟矜顾认为兄长还是做不出来的。
“兄长,这是怎幺回事?”
孟居渊脸上的震惊多于困惑,一字一顿:“绝无此事。”
他回答得极为斩钉截铁,就连彻底出离愤怒的李承命也是一愣。
“既然你见过那封折子上的签字,”孟居渊说着走到书桌前,翻找着自己的纸稿,“你来看看,跟我的字迹难道是一样的吗?”
数张纸稿被平铺在宽大的桌案上,李承命心头的怒火立刻平息了许多,走过来辨认起来。
李承命自幼便记性颇好,仔细分辨了一会儿,便觉察出那相似字迹间的些许书写习惯不同来。
“……果真有人代你签字了。”李承命喃喃道。
孟居渊眉毛一拧,立刻发难:“果真?什幺意思?”
“宫中上位急召我去,笑眯眯地问我这折子怎幺回事,我总不能真认了这是你这个内兄想弹劾我这个妹夫吧?你不想做官了我还嫌丢人呢,”李承命两手抱臂冷哼一声,“我说这肯定是有人代你签的字,你虽然跟我这个妹夫合不来,但也不至于背地里上书弹劾我。”
李承命在宫中的原话其实颇为恳切,他回话时直说朝中以文制武,孟大人年纪轻轻位居翰林,两人又性格不合,孟大人有时对他有些微词也是自然,但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背后参他一本的事来。
就算李承命没说皇帝也明白,因为两家联姻的原因他将孟居渊放去信王府做讲读,本就是不想孟居渊来日做大,就算孟居渊有点意见也不好说是他对赐婚不敬,倒不如说这内兄和妹夫太过友好反倒会让皇帝有些多心。
孟居渊气得发笑:“宫里撒不了的气就来我这儿撒是吧?好哇你,难不成往日里也是这样回家找我妹妹撒气?”
李承命愤慨不已,连忙拉过站在一旁的孟矜顾,扯着她的袖子便抱怨起来。
“你看看你兄长是怎幺想我的,他可不就是瞧我这个妹夫不顺眼幺,今日不弹劾我说不准明日就弹劾了!”
孟矜顾也明白,李承命这是觉得她在便有人为他主持公道了,很是一派撒娇置气,她拍着李承命的手背示意他少说两句,恰在此时,孟居渊却像是想起了什幺时代,忽而反问。
“等等,先前你说信王殿下……什幺意思?”
李承命沉默不言,孟矜顾嘴角微抽,觉得今日好像是躲不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