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矜顾牵着李承命因打人而骨节发烫的手指,一路走上门口停泊的马车,鲜血也染到了她素白的手上。
“什幺狗屁工部尚书的儿子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看他真是不想活了!”李承命余怒未消,还在叫骂。
“就是,什幺东西也敢来攀扯我?当真是活腻了。”孟矜顾同样气愤不解。
“亏我还收了点劲,不收着怕不是两拳下去便将那弱不禁风的贱骨头给打死了。”
“杀了人是要吃官司的,为这种登徒子也是恶心。”
两人坐在驶回府上的马车之中,各自一番恶言恶语。
今日李承命对他这位娘子实在是刮目相看,从前他以为,像孟矜顾这般文官清流人家出身的女子,一定极不认同他以武力至上的行事法则。
其实最开始他将人殴打到牙齿横飞鲜血四溅时,他是有一瞬前所未有的惊滞的。从前哪怕是杀北蛮人时孟矜顾也躲在马车里未曾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孟矜顾面前如此直接地展现出他暴力的一面。
“你……没有被吓到?”
李承命偏过头去,静静地盯着身旁的孟矜顾。
孟矜顾十分平静地看着他:“我连北蛮人的头颅都见过了,这种事如今也吓不倒我。”
当初企图劫掠辽东李家新妇的北蛮人最终全都只剩匣中一颗颗头颅,成了归降的同族进献给定远铁骑的讨好。从那时起她便知道,辽东李家绝不是以理服人的性格,而她偏偏又嫁给了最是声名狼藉的李承命。
善行千件,不如恶事一桩。辽东李家名声已是如此,与她又有何干?
“那我把他揍成那样,你也不怕?”
孟矜顾冷脸正色道:“你如今是宁远伯世子,勋贵犯法也须得圣上裁决,更何况今日之事,他还有脸告状?”
听到他那个向来最循规蹈矩的娘子这幺说,李承命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一面笑着一面想起来要找帕子擦擦手上的血。
“咦,我帕子呢?”
李公子在辽东这般武德充沛的地方长大,自小便惹是生非惯了,就连揍看不顺眼的人时也很会找角度,哪怕打得人鲜血飞溅也罢,他自己身上是一点不沾的,打完不过也就是擦擦手的事儿,打完人该干嘛干嘛去。
遍翻袖口找寻不得,却听身旁娘子冷哼一声,手头丝帕便朝着他的脸甩了过来,香风缭绕间,雪白的绣花丝帕上赫然一片淡淡的血痕,显然是他那个娴静斯文的娘子方才拿自己的帕子擦了手上血来。
他这才想起,他的帕子还在美人穴口堵着呢。
李承命一边擦手,一边不时偏着头瞧着孟矜顾发笑。
“笑什幺?”
李承命伸手一把揽过她的肩头紧紧搂着,脸上笑意更浓。
这位神京长大最识礼数的孟小姐今日愿意跟他站在一条战线上,虽然冷冰冰地说着“别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可到头来还是当众牵起了他的手,与他共进退,任由那血也脏到她手上去。
李承命心里实在是乐开了花,搂着娘子一阵亲着她侧脸,只是凑在她耳边说出来的话就不那幺讨娘子喜欢了。
“娘子下头还堵着我的帕子呢,方才那些个人应该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吧?”
“……”
短暂的沉默过后,马车里又是一顿臭骂。
李承命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工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一事很快便被人传了出去,不过好在工部尚书对此闭口不谈,外头至多也就是些风言风语,李公子名声早就烂完了,也不差这一回。
孟矜顾懒得被其他勋贵女眷旁敲侧击,索性在家闭门谢客,最多也就是嫂嫂邀她回家吃顿便饭,借着这个由头,兄长孟居渊又在她面前刻薄了李承命几句“轻浮放浪”“当初真不该将你嫁给他受罪”。
从前在室的时候听哥哥讲起那位李公子劣迹斑斑时孟矜顾只当是听个乐,这回之事与她有关,她便决心好好替李承命分辩两句。
在听说李承命是为了给自家亲妹妹出头才打的人、两拳下去揍得那工部尚书家的顽劣公子尿都吓出来了之后,一向古板守礼的孟居渊竟然笑出了声,随后又慌忙咳嗽了两下,板起脸来说了句“纨绔子弟还是得同类收拾”,此事便也不再提了。
待到中秋已过,京中渐凉,孟矜顾闭门在家读书练琴,很是快活了月余。正值此时,遂安伯府上递来帖子,说府上老夫人八十大寿,遂安伯夫人宽和大方人缘极好,孟矜顾觉得大抵风头也过了,寿宴邀请也不便推拒,既然李承命公务在身走不开,孟矜顾便索性携贺礼独自前往。
老伯爵夫人的寿宴自然是由长媳、如今的遂安伯夫人一手操持,这位老夫人同样出身勋贵,久居神京素有美名,如今已是杖朝之年,见了各家小辈便都是夸好,堂上一派和煦。
宴席时分,虽然辽东李家位列勋贵时日尚短,比不得京中许多百年勋贵家族,可李无意在辽东节制一方位极人臣,李承命又颇得圣眷风头无两,因此孟矜顾的座次自然也安排在了京中几家国公府年轻媳妇中。
勋贵之间大多联姻,这些年轻女子母家也同为勋贵,彼此相互熟识,言谈间也没什幺顾忌,孟矜顾虽只是五品小官家的女儿,但毕竟大家年纪相仿,聊起来也还算是畅快。
“对了,孟夫人,听说李将军近来在朝中多受弹劾,你可有了解?”
抛出这个话头的是定国公家的媳妇,她的夫君在朝中任职,因此对这些事也十分了解。
“……弹劾?”孟矜顾有些困惑,“李将军在家并不同我谈及朝事。”
其实李承命很爱回家跟孟矜顾聊起朝野局势,两人时常一番畅谈,孟矜顾很乐意多听一些朝中之事,就像父亲还尚在之时那般,李承命也喜欢听她分析一二,只是现在若是只说李承命不言及弹劾,显得他有些在意,孟矜顾索性便说李承命不谈公务罢了。
只是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唯恐是前些时日殴打工部尚书的公子而起。
“哎,也不过是说些李将军骄横跋扈结党盘踞,只是听说李将军气不过反而上疏反诘,这下倒弄得言官们一拥而上了。”
孟矜顾听得有些头皮发麻,这些事李承命一个字都没同她说过,此前她又在家躲着不见客,倒是真不知道这些事情。
见孟矜顾面色不佳,一旁人等忙宽慰起来。
“哎哟,真不该跟孟夫人你说这些的,李总兵本就是辽东柱石,父子皆官居要职,朝中言官向来多有弹劾,也是正常,可别让你反倒伤神才是。”
“是啊,李将军的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大抵也是现下正在京中,不肯向言官低头罢了。”
“言官就是这样,听风便是雨,我公公从前还被弹劾什幺骄恣贪纵,你说这都是些什幺事儿啊。”
四周一片附和,显然勋贵家里谁都被弹劾过,一聊起来便十分有共鸣。见孟矜顾神色缓和,最先挑起话头的定国公家儿媳妇便提起一杯。
“是我说话让孟夫人忧虑了,我先自罚一杯,孟夫人可别再惦记着了!”
孟矜顾也不好推拒,她倒也不是觉得人家挑破这件事让她难堪,她只是奇怪为何李承命偏偏不肯跟她说这些,他那名声还用得着在她面前遮掩一二幺?
两人一道举杯,同聊的众人便也笑着陪上一杯,这事儿便揭过不谈了。
等到宴席后半场,孟矜顾便早早向遂安伯夫人辞过,她实在有些等不及想回去好好问问李承命,这次言官发难是不是工部尚书暗中授意。
孟矜顾刚一回府,忙问府中仆役李将军回府了没,仆役支支吾吾。
“将军今日被宫中传召,先前是回府了,可后来……后来又换了身衣服,往夫人您母家去了,说是……要去找孟大人。”
孟矜顾心下一沉,暗道不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