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喂药擦身及时,隔天柳盈便有些大好了,一听杏芳等人受了罚,便叫来红叶吩咐,“赐些伤药和银钱下去,哦,这月里当值也免了吧,让他们好好歇着。”
红叶吞吞吐吐道,“娘娘,赐药和银钱倒是可以,只是当值却不用免了,除了杏芳,其余宫婢已不在椒房殿伺候了。”
“什幺?”柳盈有些诧异,叫红叶扶着她在椒房殿转了一圈,打眼看去,竟然没一张熟悉的脸,心里顿时说不上的怪异不安。
思来想去,她还是对红叶吩咐道,“遣个小太监,去紫宸殿请陛下过来用午膳。”
今日是腊月十二,本朝有腊日赐腊药的习俗,明帝今晨便于紫宸殿御赐众臣口脂面药。
椒房殿的小太监领了差,便小跑着去了紫宸殿,谁知赶巧陛下这会儿不在紫宸殿,不久前刚去了静贵妃娘娘的玉漱宫。
小太监只好又朝玉漱宫去了。入了玉漱宫,禀明来意,正欲高声求见,那静贵妃的大宫女书萱却把眼一横,低声呵斥,“陛下和娘娘在内殿里头下棋,正到兴处,若听见喧哗声必然不快,你还是在这儿等会吧!”
小太监唯唯称是。
玉漱宫内暖意融融,雕花矮榻上摆着一方紫檀木的矮几,矮几上置有棋盘,静贵妃执黑子,明帝执白,帝妃二人相对而坐,正全神贯注地博弈。
明帝的白子虽是后发,却因他棋力过人,已将黑子逼得退无可退,只需再落一子,便能封死对手的最后一条退路。
柳兰心自然也看明白了这盘死局,微微一笑道,“陛下棋力高超,臣妾看来是要满盘皆输了。”
说着,便随意地落下一枚黑子,只等明帝的白子走完那最后一步,将黑子全部围住,便主动认输算了。
明帝听静贵妃这般说,却不知怎的想到了柳盈。
那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偏还一等一地会耍赖。每每被他围死,她便捏着棋子在棋盘上嗒、嗒、嗒地乱敲,任凭你被敲得心烦意乱,她就是不落子。
若你开口催她两句,倒正中她下怀,这小赖皮立马顺势将棋盘一推,嚷着“不玩了”。
也不知道今日她有没有乖乖喝药?
这一分神,明帝指间的白子便稍稍一偏,竟落错了。
方才还被他逼得左支右绌的黑棋,顷刻间多出了一口气。
这下莫说柳兰心愣住了,连明帝自己都有些微懊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道,这个臭棋篓子,人不在面前,竟跑进朕脑子里耍赖皮了!
这幺一打岔,明帝再无半点下棋的兴致,收回手道,“这盘棋先留着,改日再下。”
柳兰心思绪变换,却猜不到明帝只是心已飞到了椒房殿,以为明帝特意擡手相让,便温温柔柔地应了声好,吩咐身边的大宫女书萱进来收拾残局。
书萱这时才跪地禀明椒房殿有个小太监来请陛下用膳。
明帝正由太监伺候着净手,闻言瞥了那跪着的宫女一眼,语气淡淡,“是你拦的人?”
书萱拦人时趾高气扬,此刻直面天子威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伏在地上抖如糠筛,“是……奴婢一时糊涂!奴婢见陛下与娘娘棋兴正浓,这才……”
话未说完,范忠便心头一跳,擡眼看去明帝面色微冷,他便立马打断了书萱,喝到:“放肆!你一个贱婢,也敢替陛下和娘娘做主不成?”
范忠见明帝只自顾自用锦帕擦拭着指尖,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地上的人,便心领神会,硬着头皮继续呵斥,“陛下,这宫女目无尊卑、僭越本分,依宫规本该杖毙!念在她服侍贵妃娘娘多年,不若……发配到浣衣局里思过吧。”
明帝这才微微顿首,擡脚欲走。
那书萱听闻要被发配去浣衣局,日日搓洗宫女太监们的衣物,心胆俱裂,竟砰砰地猛砸起头来,带了哭腔大喊,“陛下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僭越,实在是……实在是皇后娘娘日前当众羞辱贵妃,宫中流言四起,奴婢替贵妃娘娘不平,这才昏了头啊!陛下饶命!饶命啊!”
明帝原本连看都懒得看她,听了这话,步子却缓缓停了下来。
“替贵妃不平?”
他的视线自静贵妃瞬间惨白的面色上掠过,最后落回匍匐在地上的宫女身上,“所以,你是觉得朕不公?”
此话一出,不但书萱彻底瘫软在地,便是静贵妃与范忠也面色一白,扑通跪在了地上。
书萱对静贵妃忠心耿耿,可实在口无遮拦,言语间对天子心存怨怼,便是静贵妃也不敢贸然为她求情,见了书萱求救的视线,面露不忍,却是转过头不再去看。
书萱的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物伤其类,范忠看着都有一丝不忍,明帝却连眉眼都未动一下,冷冷吐出两个字,“杖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玉漱宫,上了御辇,吩咐道:“去椒房殿。”
御辇缓缓前行。一路过来,只见宫檐下、走廊间,甚至是石栏旁,都已经悬挂起数以千计的宫灯,有象征福禄的葫芦灯、三阳开泰灯、鱼跃龙门灯、牛角灯等不一而足。
蓝天红墙白雪之间,渐渐加入金字宝联、彩绘门神与大红大紫的宫灯,将肃穆的禁宫渲染得无比烟火欢腾。
明帝并不喜欢过年。
民间的孩子过年能睡懒觉,放鞭炮,穿新衣服,可明帝身为皇子,从腊月到正月里只有磕不完的头。拜天地、拜太庙、拜父皇、拜太后,还有拜列祖列宗、宗室长辈……
这般三跪九叩,膝盖至少有三天里都不能动弹。
更不用说正月里的朝会,凌晨三点就要穿着繁重的朝服,顶着凛冽朔风,在紫宸殿的积雪里候朝。
脚已经冻得像两块没有知觉的木板,却还要维持挺拔的站姿,不能打哈欠,不能搓手,甚至连咳嗽都要死死地憋着。
肉体上的折磨已在其次,自他十三岁后,先帝便时常透过高升的袅袅岁火与万盏宫灯,用那双因衰老而变得混浊、却充满疑忌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看他的朝服是否过于僭越,看百官拜贺时是否有朝臣对他格外恭顺,看他在除夕诗宴上表现得是否心怀不轨。
至于那宫宴上的珍馐美馔,历经层层验毒试菜端上来,早已凉透,覆着一层白花花的凝脂。
他只能在先帝冰冷的注视下,咽下腥膻干冷的菜肴,饮下刺骨的冷酒,强忍胃中刀割般的剧痛,做出一副食欲大开、国本健康的模样。
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新年。谈不上多讨厌,因为早已麻木。
只有那一年,他自宫宴回来,醉醺醺地倒在床上,胃里又冷又痛,迷迷糊糊间,他新娶的太子妃伏在他身上,呜呜地哭个不停。
明帝烦躁不已,想将她推开,可却因虚弱无力,没能推开,反教太子妃顺杆爬地钻进了怀中。
察觉到他醒了,太子妃便立刻转悲为喜,抱着他的腰,将一张哭花的小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里全是惊喜。
“殿下醒啦?怎幺样,还难受吗?呜呜呜……殿下刚刚都吐血了……”
哭了几声,她又自责起来,“是我不好,我还以为殿下不带我去除夕宴是怕丢脸,原来是不想我受这份罪。”
“殿下心疼盈盈,盈盈也会心疼殿下。可是太医说了,殿下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盈盈没用,只能给殿下暖暖身子,殿下你抱着我吧……”
他的太子妃娇气又聒噪,可抱起来却像团小火炉,温热又软绵。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双臂,手脚并用将她死死扣在怀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唯一的温度。
从那年开始,他竟开始隐隐期待起了新年。
“陛下,椒房殿到了。”
范忠恭敬的声音打断了明帝的回忆,他回神,擡手制止了宫女,“不必通传。”
他下了御辇,悄无声息地向内殿里去,柳盈正背对着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前,桌上摆着纸砚,她正提笔写着什幺。
明帝凑近一看,原来是个憨态可掬的“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