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斯垂眸看了看腰间那条灰不拉几的毯子。
堂堂九圣首席，竟然为了问几个问题，沦落到这般地步。
不过，为了能跟索菲亚好好谈谈，倒也不是不能将就。
他重新看向索菲亚。
「第一个问题。朕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朕，你是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朕梦里的幻影？」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
「因为没有必要。」
莱昂纳斯微微蹙眉。
索菲亚继续道：
「你一直以为我只是梦境里的幻影，对我来说，这样正好。」
「十二年前，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光明教廷，难道还要主动告诉你们，我如今身在何处、过得怎么样？」
「何况，你们找了我这么多年。我要是早早告诉你真相，谁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她揉了揉额头，语气平淡。
「既然误会对我有利，我为什么要费力纠正？」
莱昂纳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索菲亚倒也不在意他的反应。
反正她已经回答了。
至于他接下来会怎么想，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三晚。」
莱昂纳斯微微皱眉。
可他想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思索片刻，他决定把第二个问题留给白天的袭击。
「第二个问题。朕想知道关于诅咒的事，首先是关于我的这起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索菲亚擡眼看他。
「临时起意。」
莱昂纳斯微微一怔。
「临时起意？」
「不然呢？」
「你以为我为了对付你，筹划了一年半？」
「前些日子恰好听说你要来极昼魔都。诅咒术又有距离限制，机会难得，我就准备了一下。」
说到这里，索菲亚不免有些惋惜。
「可惜了，白白浪费我那么多金币。」
莱昂纳斯看向她，疑惑道：
「你现在很穷吗？怎么连布置一个诅咒法阵的材料费都这么心疼？」
照理来说，索菲亚这种程度的魔法师是不可能缺钱花的。
「你若不愿透露住址，朕可以给你一个不记名帐户。明天直接去取钱就是了。」
这种帐户的取款纪录不会留下可供追查的身分资讯，整个迦漠帝国也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开通。
索菲亚：「……」
「朕……」
索菲亚猛地伸手，一把捏住他的嘴。
堂堂九圣冕下，嘴唇被人捏成了小鸭子的形状。
莱昂纳斯的话戛然而止。
索菲亚瞪着他。
莱昂纳斯垂眸看了看捏着自己嘴巴的手，倒也没有挣开。
片刻后，索菲亚终于松手。
「这个问题你到底问完了没有，问完了就下一个！」
莱昂纳斯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钱的事。
「没有问完。另一个被诅咒的人哈罗德·米勒，也是你下的手吧？」
「是啊。」
「为什么？」
索菲亚便把哈罗德干的那些龌龊事简单说了一遍。
莱昂纳斯听完，脸色沈了下来。
「朕会派人彻查。」
「那你把他处理了。」
索菲亚打了个哈欠，嫌弃道：
「也不知道你这个太上皇是怎么当的，王国里到处都是垃圾和人渣。」
莱昂纳斯看了她一眼，认真承诺道：
「朕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索菲亚伸出两根手指。
「六晚。」
莱昂纳斯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终于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朕想知道，这场梦境联系究竟是怎么回事。它是怎么产生的，你又是如何进入梦境的？」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
「确切的原因，我还不知道。」
莱昂纳斯微微蹙眉。
索菲亚继续道：
「这不是我主动施展的入梦术。我从来没有主动寻找过你的梦境，更没有打算与你建立联系。」
「而且，我也无法决定这场梦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虽然我能够改变梦境中的部分环境，但这不代表我能够控制梦境本身。」
莱昂纳斯若有所思。
「可过去这一年半，你并不是每晚都会出现。」
「有几次朕等了一整夜，也没见到你。」
他看向索菲亚。
「既然无法控制梦境，那些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发现，这场梦境联系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发生。」
「什么意思？」
「它有一定的触发条件。只要条件不满足，就不会把我牵进来。」
莱昂纳斯立即问道：
「什么条件？」
「还没完全弄清楚。」
索菲亚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知道，调整现实中的某些状态，能够降低被牵入梦境的可能。」
莱昂纳斯若有所思。
「所以，你之前几次没有出现，并不是出了什么事？」
「当然不是。」
索菲亚瞥了他一眼。
「你还巴不得我天天来？」
「自然。」
「……」
莱昂纳斯想了想，又问：
「那你究竟是怎么进入梦境的？」
「意识被强行牵引进来的。」
「你在现实中也是睡着以后进入梦境的？」
「不是。」
索菲亚打了个哈欠。
「我在现实中是清醒的。身体还留在原处，只不过意识被牵进了你的梦里。」
莱昂纳斯微微一怔。
「也就是说，朕睡觉的时候，你其实一直醒着？」
「废话。」
「这一年半都是如此？」
「只要进入梦境，就是如此。」
莱昂纳斯终于明白了。
原来每当他在梦中与索菲亚相见，她在现实中便无法安睡。
难怪今晚明明困成这样，却始终没有办法真正休息。
他看着索菲亚，眉间渐渐浮现出一丝心疼。
「那朕岂不是耽误了你很多次休息？」
索菲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现在才知道？」
莱昂纳斯沉默了。
索菲亚伸出三根手指。
「九晚。」
整整九晚。
按照先前约定，这九晚会分摊到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每周三晚，由她决定具体日期。
莱昂纳斯原本还有许多疑问。
可此刻，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追问了。
「朕不问了，你先休息。」
索菲亚正要松口气，莱昂纳斯已经朝她伸出手。
「过来，朕抱着你休息。」
「……」
「滚！」
莱昂纳斯没有滚。
他看着索菲亚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模样，索性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过来。」
「我让你滚！」
「朕知道。」
「知道你还不滚？！」
「你先过来休息。」
索菲亚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她现在连坐着都在打瞌睡，哪里还有精力跟他继续争吵？
两人又僵持了一阵。
最后，莱昂纳斯还是把她抱进了怀里。
索菲亚本能地挣扎了几下。
「放开。」
「朕只是想让你休息。」
「那你放开我。」
莱昂纳斯没有松手。
索菲亚又挣扎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跟他耗了。
算了。
反正这个混账东西不睡，她也走不了。
索菲亚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夜色下，两人相拥着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莱昂纳斯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拢好身上的毯子。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没过多久，便沈沈睡去。
随着莱昂纳斯彻底睡熟，梦境终于渐渐消散。
索菲亚的意识也随之回到了现实。
……
索菲亚睁着眼睛，半晌没有动弹。
难受。
浑身上下都难受。
尤其是小腹，那种沈甸甸的胀满感迟迟没有消退，稍微一动，便有些恶心反胃。
她下意识蜷起身体，却又牵动了酸痛的腰腿。
该死。
今晚简直比过去任何一晚都难熬。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把那个混账东西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赶出去。
索菲亚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床沿坐起来。
连续两个晚上熬夜，再加上今晚消耗了大量魔力，她现在连站起来都觉得费劲。
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是后半夜了。
明天还要上班。
不对，应该说今天。
索菲亚闭了闭眼。
以她现在这个状态，去图书馆上班恐怕只会出错。
算了。
请假吧。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起身，到盥洗室仔细清理了一番，又换上干净的衣物。
回到卧室时，她几乎恨不得直接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明天晚上。
可一想到那个混账东西，她又觉得不行。
梦境切断药剂！
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拖了！
既然已经熬到了这个时候，不如干脆把这一夜熬过去，等天亮直接去找馆长请假。
索菲亚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瓶恢复药剂。
拔开瓶塞，喝了一口。
药效逐渐发挥作用，体内枯竭的魔力开始恢复，昏沈的精神也清醒了不少。
索菲亚终于舒服地舒了口气。
虽然身体上的酸痛和不适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有了些力气。
她披上外袍，来到书桌前，点亮魔法灯。
桌上还堆着最近借阅的几本古籍。
她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梦境切断药剂。
既然暂时无法解除这场莫名其妙的梦境联系，那就先想办法阻断意识被牵引进入梦境。
哪怕只能暂时阻断，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索菲亚翻开手边的古籍，开始查找相关记载。
这一研究，便是整整一夜。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她才终于放下手中的笔。
桌面上已经多了一摞写满笔记的羊皮纸。
虽然距离配制出真正有效的药剂还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但至少已经有了几个值得尝试的方向。
索菲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天亮了。
该去请假了。
……
清晨，晨光微熹，极昼学院中央图书馆。
索菲亚找到馆长，向他说明自己身体不适，想请一天假。
馆长有些意外。
苏菲可是馆里出了名的勤勉，尤其是在古籍室，工作能力更是数一数二。
无论是古代文献的整理、修复，还是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她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且她平日极少请假，偶尔身体不舒服，也总是坚持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如今见她脸色疲惫，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馆长自然没有为难，痛快地批准了。
「既然不舒服，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谢馆长。」
索菲亚道过谢，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好好补上一觉。
然而，就在她离开不久之后，一名学院工作人员匆匆赶到了图书馆。
「馆长！」
「怎么了？」
「院长派我来通知您，九圣首席莱昂纳斯冕下，一会儿要亲自来中央图书馆！」
馆长猛地擡起头。
「什么？！」
「圣者大人要来图书馆？」
「是的！冕下想查阅一批古籍。院长让您提前做好接待准备！」
馆长顿时坐不住了。
「怎么不早说！」
他连忙起身，准备安排古籍室的工作人员。
然而，刚拿起人员名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菲今天请假了。
馆长不由得一阵惋惜。
怎么偏偏是今天呢？
若论古籍整理、文献检索和古文字研究，苏菲可是馆里最出色的员工。
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分类繁杂的珍贵典籍，交给她处理，自己最放心不过。
倘若她今天在，正好可以让她负责接待圣者大人，协助查找古籍。
可惜了。
馆长叹了口气，只好重新挑选合适的人手。
总不能为了接待圣者大人，把一个生病的员工从家里叫回来。
他合上名册，匆匆走向古籍室。
而此时，刚刚请完假的索菲亚，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