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上,早市刚刚开卖,晨雾还未散去。二龙路邹宅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厮”侧身闪了出来。
邹英将两条辫子盘在头顶,用帽子遮住。又掏出杂货商店买的戏剧用假胡子,粘在脸上。
出门前,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桌上留了一封信,只写了寥寥几行,说自己去南边找同学避避风头,让二老千万别找。她不敢想爹娘醒来看到信会是什幺反应,更不敢想明天张震山发现新娘子跑了会是什幺样的表情。
但她可以肯定,那一定会很好笑。
邹英一路低着头,脚下走得飞快,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
到阜成门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
城门洞里已经排了稀稀拉拉一队人。卖菜的挑着担子,赶车的牵着骡子,还有几个起早赶路的行商。两个巡警站在门洞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查着路条。
邹英攥了攥包袱带子,深吸一口气,排到了队尾。
前头一个卖炭的老汉被巡警叫住,翻来覆去问了两句,挥挥手放了。再往前,一个推独轮车的车夫连问都没问,直接擡了擡下巴就让过了。
轮到邹英了。
“站住。”一个巡警伸手拦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干什幺的?这幺早出城?”
邹英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故意粗着嗓子,学着跑腿伙计的腔调:“回老总的话,俺在报馆里跑腿,掌柜的让俺去良乡送个急件。”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证明递过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巡警接过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擡眼皮扫了她一眼。邹英大气不敢出,帽檐压得低低的,假胡子贴在唇上又痒又闷,她连抿一下嘴都不敢。
“报馆的?”巡警把证明还给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邹英点头哈腰地接过,攥紧包袱,低着头快步穿过城门洞。直到走出十几步远,她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汗湿了一片。
出了阜成门,城外的雾气更重了,带着煤渣子和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
墙根底下的骡马市还没散。她按照何秋元昨晚交底的暗号,在瓮城外的老槐树底下找到了那个把式。那人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给一头瘦骡子顺毛。
邹英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师傅,去良乡吗?”
汉子擡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停了停,粗声粗气地问:“秋元少爷介绍的?”
“是。”邹英点点头,“他说给两块大洋。”
“上车吧。”汉子拍了拍骡子背上的草垫子。
邹英踩着车辕爬了上去,在骡车后头那堆散发着草料味的麻袋中间坐下。
“坐稳了,天亮前得过了卢沟桥。”汉子吆喝了一声,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
瘦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慢慢向城外的土路上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北平城灰蒙蒙的城墙在晨雾中一点点后退,越来越小。
邹英缩在麻袋中间,手指死死攥着那块灰毡子。
骡车出了阜成门,走了约莫半个钟头,雾气才渐渐散开些。
路是土路,坑洼不平,车轮每碾过一道坎,麻袋堆就颠一下,邹英被颠得东倒西歪,只好两只手死死抓着车帮。草料混着牲口的臊味直往鼻子里钻,可她不敢松开手去捂,怕一松就滚下去了。
赶车那汉子话不多,只在过坎的时候回头吆喝一句“坐稳咯”。邹英应着,把帽檐又压低了压。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才见到了官道尽头连同城头上那一线灯火。
涿州到了。
邹英心里那根弦刚要松一松,赶车的汉子忽然"吁"了一声,把骡子勒住。
“怎幺?”她探出头。
“前头设卡了。”汉子的声音低下去。
邹英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城门口那一带,灯火比寻常热闹得多。几盏汽灯挑在木杆上,照得方圆十几丈亮如白昼。灯底下黑压压站着一排兵,枪都端在手里,还有两个挎着短枪的,正一个一个翻检过往行人的包袱。
队排得很长,走两步停一下,前头不时传来呵斥声。
邹英的心“咯噔”一下。
“前几天没这幺严。”车把式咂了下嘴,“八成又是上头出了什幺案子。”
“那……那还能过吗?”
“过是能过。”汉子瞥她一眼,“就是得排队。你包袱里没什幺犯忌的东西吧?”
邹英摸了摸包,摇摇头。
骡车挨着墙根停下。她跳下车,混进排队的人群里。
队伍挪得很慢。前头有个挑担的被翻了个底朝天,担子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末了还是被推到一边去,蹲在墙根下不许走。再往前,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盘问了足有一刻钟。
邹英一路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前挪。
汽灯的白光越来越近,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轮到她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路条。”一个兵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有,有。”邹英赶紧摸出那张证明,双手递过去。
那兵接过去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突然皱了下眉,扭头朝后头喊了一声:“长官,这个您来看看。”
邹英的脑子“嗡”地一声,浑身发冷。
后头那排兵往两边一分,一个人从灯影底下走了出来,鞋跟磕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像踩在她心口上。
邹英不敢擡头,等着人过来。
那双皮鞋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停住了。
“擡头。”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直直劈在她天灵盖上。
邹英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她认得这个声音,化成灰都认得。
周围排队的百姓噤若寒蝉,几个兵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她不动,那人也不催,就那幺站着,耐性极好。汽灯的白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让你擡头。”
邹英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脸擡了起来。瓜皮帽歪了,假胡子在路上颠得半边翘了边,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眼底全是红丝,狼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又淋了雨的猫。
张震山就站在灯底下,一身西装常服,没戴帽子,手里漫不经心地拎着根马鞭。他低头看着她这副尊容,先是眯了眯眼,随即嘴角抽了一下,没绷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带走!”
“是。”两边警卫应声扣住她,不由分说地往城外拖。
邹英被拽得踉踉跄跄,假胡子在夜风里一翘一翘,瓜皮帽歪到了耳朵上。她不敢挣扎,两条腿半拖半跑地跟着走,鞋底在石板路上蹭出凌乱的碎响。
走到城门外一箭地的暗处,停着一辆黑别克。
警卫把她往车边一搡,退开了两步。
邹英靠在车门上,大口喘着气,还没缓过神,就听见身后皮鞋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张震山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
下一秒,他擡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邹英被迫仰着头,迎上他的视线——明暗分明的脸上,眼底看不出多少怒意。
“这什幺玩意儿?”张震山盯着她唇上那半截假胡子,眉头一挑,手指捏住边缘,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撕。
“嘶——”
胶水扯着皮肉,疼得邹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张震山不打算在外人面前跟她多废话,拉开车门,攥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副驾驶座上一塞。
邹英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已经“砰”地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了驾驶座。
车门一关,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张震山拧了钥匙,引擎轰然响起来。
黑别克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街景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流光,飞快地向后掠去。
邹英哪还有心思去看什幺夜景。她偏头死死盯着车窗,把脸绷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始终忍着没流下来。
车厢里死寂得让人窒息。张震山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夜路,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准备往哪跑啊?”
邹英偏过头,眼底满是讥诮:“张大帅手眼通天,连我出城都能截住,怎幺连我想去哪都查不出来?”
“哼——”张震山不中她的激将法,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那你不想知道我怎幺找到你的?”
邹英往车窗上靠了靠,把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没理他。
张震山也不恼,单手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夜路,自顾自地开了口:“告诉你吧——从你主动提出日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邹英贴着玻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是个宁折不弯的烈性子,被逼着签了婚书,不仅没闹腾,反倒顺顺当当地定了个‘双喜临门’的日子。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这点小把戏,瞒不过我。”
他偏过头,瞥了邹英一眼,嘴角带着点戏谑的弧度:“所以,从那天起,我就派了人,日夜不停地盯着你家那宅子。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盘算了什幺逃跑路线,可我知道,只要你想跑,就绝不可能不出门。只要门一开,我的机会不就来了?”
“从你今早踏出二龙路侧门的那一刻起,我的人就跟上你了。你雇那辆骡车,走哪条道,过没过卢沟桥,在哪个茶棚歇的脚……”
邹英的指甲几乎要在掌心里掐出血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全都……”张震山还在自顾自说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他脸上。
张震山的话措不及防被打断,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侧脸腾起一道红痕。
车厢猛地一晃,他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土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车身重重一顿,停在了荒郊野岭的官道边。
夜风穿过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得邹英额前几缕碎发乱飞。
张震山缓缓转过头。
他本想发火,可对上邹英那张脸,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哭得毫无声息,眼泪顺着灰扑扑的脸颊淌下来,冲开两道浅浅的白印。瓜皮帽在打那一巴掌的时候甩到了脖后头,盘在头顶的辫子散了半边,几缕黑发垂下来,贴在颈侧。衬得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又小又白。
她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张震山盯着她看了几秒。
今晚,他本来没打算把她怎幺样。逃了一天了,又没吃什幺东西,小身板经不起折腾。他原是计划把人送回去,等明天签了婚书,进了他张公馆,再好好调教调教她这胆大包天的脾气。
可此时此刻,看着她这副破破烂烂、又凶又惨的模样,他忽然觉得下腹猛地窜起一股邪火,那股子燥热来得又凶又猛,直接就顶了起来,硬得发疼。
“你……”邹英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忍不住发毛,刚张开嘴想要骂人。
张震山却突然倾身压了过来,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滚烫的嘴唇毫无预兆地堵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吃肉,阿里嘎多。磕头求打赏啊(win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