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策划逃跑

下午六点,最后一节法语选修课结束,邹英踩着小皮鞋,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一进门,她整个人都傻眼了。

院子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木箱,每一个箱笼上都系着刺目的红绸。院子正中的石桌上,成匹的云锦、苏缎高高摞起,旁边还摆着几只敞开的描金首饰匣,金条、珠翠、玉镯在夕阳下晃得人眼花。

阶上,张震山身姿笔挺,正侧着头与邹德海说着什幺。邹德海的表情很高兴,倒是一旁坐在廊椅上的齐香伶一脸的乌云密布。

邹英基本可以肯定张震山的来意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那些刺目的红木箱笼,走上台阶。

邹德海回头一见她,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英子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大帅这……这多客气!你是什幺时候和张司令结的缘啊?怎幺都不跟爹娘透个底?”

邹英张了张嘴,正想开口说不,张震山却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诶,邹老板,这不怪邹小姐。是我与邹小姐一见如故,倾心已久,未曾提前知会二老,是我张某人唐突了。”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四个字,邹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无妨、无妨!”邹德海满脸堆笑,又往前凑了凑:“那大帅,这婚礼……日子可定了?”

一听这话,张震山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领,方缓缓道:“实际上,我们不准备办婚礼,这也是为什幺在聘礼我会花费更多的原因。邹小姐还想要继续读书,若是大张旗鼓地办酒登报,恐对她不利。”

“所以我们商量着,先在您二老的见证下签个婚书。等英子毕业了再补办一个。”

邹德海听罢尬笑了两声:“既然大帅这幺体恤,那自然……”

“不行!”

话音未落,邹英突然拔高了声音,截断了父亲的话。

堂屋里瞬间一静。邹德海吓得脸都白了,直冲她使眼色。邹英却顾不得这些,强作镇定地开口:“虽然不办婚礼,但依照民间的老规矩,总得择个良辰吉日,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才算数。不能就这幺草草签个字了事。”

张震山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哦?那邹小姐觉得,哪天合适?”

“这周星期天,是三月廿六。”邹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幺发颤,“正好也是我的生日。双喜临门,那就定在这周星期天吧。”

张震山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她强装镇定的脸。邹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生怕被他看出破绽。

片刻后,张震山忽然轻笑了一声:“行。双喜临门,是个好兆头。就依邹小姐。”

邹德海如蒙大赦,连声叫好。

只有邹英暗暗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

七天。她只要拖到这个星期天,在这几天里,她必须想办法跑出北平!

—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钟声一响,邹英拉着李秀明躲进了废弃的理化教室。

“英子,你到底怎幺了?一上午你都魂不守舍的。”李秀明刚站稳,就急急地问。

邹英反锁上门,转过身,一把攥住李秀明的手:“秀明,我长话短说。我惹上大麻烦了,警察署的人在盯着我,要是再不走,我这辈子就完了。”

李秀明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盯上你?因为游行的事?可大家不都放回来了吗?”

“不只是游行。”邹英不敢看李秀明的眼睛,咬着牙扯了个谎,“里头牵扯了些别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现在必须离开北平,去南边。去广州,或者上海,只要出了京畿一带就行。”

李秀明知道邹英的脾气,没有多问,定定地看着她:“好!你要走,我帮你。可是怎幺走?火车站、城门肯定都有警察盘查。”

“所以得做点伪装。”邹英凑到她耳边,飞快地把计划说了一遍,“我打算先去天津卫,从塘沽坐轮船南下。火车站不能去,只能雇马车走小路。”

“钱不够我这儿有!”李秀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进她手里,“还有,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要不我陪你……”

“不行!”邹英立刻打断她,“你还有课,你家里也指望你。我一个人跑,目标还小些。”

李秀明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也知道邹英说得对。

“下午放了学,你陪我去一趟法政。”邹英压低声音,“我得去找何秋元,他路子广,也许能弄到通行证或者去天津的车票。”

下午四点,邹英拉着李秀明,赶到了法政专门学校。

何秋元刚下课,就被两人火急火燎地拉到了学校后头的巷子里。听邹英把“被警方通缉,必须南下”的话一说,何秋元的脸也沉了下来。

“你一个人走,太险了。城门、车站、码头,全是段世昌的耳目。你一个单身女学生,走到哪儿都扎眼。”

“所以我不能以女学生的样子走。”邹英擡起眼,定定地看着他,“秋元,我要借你一身衣服。长衫、马褂、布鞋,越旧越好。”

何秋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扮成男的?”

“不扮男人,连城门都出不去。”邹英说。

何秋元也没多犹豫,当即跑回学生宿舍。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又寻了顶洗得发白的瓜皮帽,回来一股脑塞给邹英:“到时候你就穿这个,头脸也包一包,把辫子盘起来藏帽子里,别露了破绽。”

邹英接过那身衣裳抖开,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倒是正合她的意。

邹英接过来,塞进包袱里。

“路线呢?”她问。

“不能走前门。”何秋元靠着墙,压着嗓子,“前门车站和永定门都是段世昌的人,查得最凶。你往西走,出阜成门,雇骡车,走小道奔良乡,再转涿州。到了涿州,你就走京汉线一路南下到汉口。”

“阜成门查不查?”

“查,但没前门那幺密。”何秋元顿了顿,“我有个学长,在警察署当文书,抄抄写写的。他能开一张路引,盖个小印,糊弄一般岗哨够用。”

邹英与李秀明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的愁云总算散去些许,重重点头:“那敢情好!就这幺办!”

邹英定了定神,又叮嘱道:“这几天,我还得照常去上课,不能引人怀疑。”

她擡起头,看向何秋元和李秀明:“周六,周六一早我就走。”

何秋元点头:“好,我尽量在周五前弄到证明。”

邹英看着他沉稳的眼神,松了口气,面上也不觉带上几分笑容:“好,麻烦你了。救命之恩,定涌泉相报。”

何秋元被她这一句说得耳根一热,低下头揉了一把自己的后脖颈:“什幺涌泉相报,说这些。”

李秀明看看他,又看看邹英,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了,既然这幺说定了,那我们就先走了!”李秀明挽上邹英的胳膊,笑嘻嘻地朝何秋元摆了摆手。

李秀明拽着她往巷口走,边走边拿眼风瞟她,促狭地笑:“哎,我看你这一走,何大才子的魂儿怕是要跟着你飞了。”

邹英不解:“为什幺?”

李秀明撞了下她胳膊肘:“诶,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什幺真不懂什幺假不懂?”邹英蹙眉,“你倒把我说糊涂了。”

李秀明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笑:“你没看出来何秋元喜欢你吗?”

邹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到路边的石阶,猛地转过头,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乱说什幺呢!”

“我可没乱说。”李秀明连珠炮似的分析起来,“他看你那眼神都直了!你们俩还是笔友,这不叫情投意合叫什幺?”

“你别胡说了!”邹英停下脚步,板起脸来教训她,“亏你还是新青年,怎幺用那种旧时代看男女交往的眼神看现在的人?那不叫情投意合,叫志趣相投。我们这是堂堂正正的往来!这叫革命的友情!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李秀明被她一副正经的模样笑得举起双手要投降:“好了好了,革命的新青年。是我觉悟低,冤枉你们新青年了!快走吧,趁着这两天,我得多给你备点路上用的东西。”

李秀明笑着挽起她的胳膊,两人并肩走进了渐渐西斜的余晖里。

作者有话说:英砸会逃走吗~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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