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赭园踉跄出来,海桐专挑林影浓深、无灯无人的断壁荒道走。春夜的风猛地灌进领口,衣料间残留的那股气味被风一激,黏腻地扑上鼻端。胃腑深处剧烈翻绞,海桐脚下一软,扑倒在路旁一株枯槐树下,伏着身子干呕不止。
呕出的只有发苦的酸水,混着眼泪砸在腐叶堆里。
她剧烈喘息着,手背发狠地抹去唇角的残涎,又用鞋尖飞快踢起一抔黄土,将那摊污秽死死掩埋。
冷风顺着撕破的裙幅钻进来,皮肉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咬痕与指印,一跳一跳地泛着火辣辣的钝痛。
行至半山岔路,海桐驻了足。
往西是烟海阁,可她不敢回。瑛瑛定然早在灶前温好了汤水,备好了干净帕子。可那丫头心思太细,虽不敢问,眼底的惊痛却藏不住。她会端来热水,轻手轻脚替她绞帕子,小心翼翼替她掩拢领口,再悄无声息地将那些揉烂撕破的中衣拿去烧掉。
那些动作越轻柔、越体恤,海桐越觉得自己身上这层皮肉烂透了,脏得无处遁形。
她转过身,踩着碎石,折上了通往后山绝壁的荒径。
荒草没膝,夜露浸湿了鞋袜与裙裾。一路行至那株盘根错节的旧榕树下,天色已然黑得透骨,疏星两三点,零落挂在苍莽的山脊上。
这是她幼年练剑歇息、登高观星的去处。当年父亲命人凿下的石桌石凳尚在,早被半人高的野蒿围去了大半。海桐背脊无力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起脸来。
云雾散尽,浩瀚的长河无声横亘在沧山以北,澄澈清冷。
她仰头看着看着,喉咙发紧,眼眶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她顺着干裂的树皮无声滑坐下去,跌跪在潮湿的泥地里。
“三月生魄……”
一声极轻微的呢喃溢出唇齿,没头没尾。
那是少时巴陵旧院里,师父教给她的开篇口诀。后半句该接什幺,脑中混沌一片,想不分明。可握着枯枝的手指却先于神智动了起来——她拨开覆地的落叶,折断手边的一根枯枝,在坚硬的泥土上划下了第一道平直的刻线。
巴陵镇偏街那间老旧的四合小院,一到春秋夜里,院中槐树下的青石方桌便直往外沁潮气。
师父总是瘫在竹椅里,翘着二郎腿,抿一口土烧酒,眯着醉眼看她拿粗布反复擦拭石面,嘴里不饶人:“抹匀实些!明早算岔了漏刻宿度,莫要白赖桌子返潮,全是恁自家手懒!”
“师父整日闲着,怎地不自个儿来抹?”
老头儿斜睨她一眼,晃着酒葫芦,理直气壮道:“为师这双手,是留着拨算筹、定星表的,金贵着哩。再者说了,桐丫头擦干净的青石板,为师铺纸落墨,心里才熨帖。”
师父曾说,天象历数,三分在眼里,七分在手上。人心会变,眼睛会欺瞒,唯独落进算表里的墨痕与度数,差不了半厘。
昼刻毕,夜刻起。冬至夜漏五十九,夏至昼漏六十一……不对。
枯枝在泥地里顿住,微一凝神,反手抹去半寸,向前补了两画。
上次推演年历还是许多年前。那一夜风清月白,老头儿说天道交食有常,可岁差星行迟疾未定,需得等那颗正位之星。
“这颗星走得刁钻,得过些年月才归位。”师父把抄满星表的黄麻纸卷起来,在掌心一下一下敲打,“桐丫头,恁得耐住性子等。”
“那要等多久?”
师父屈起两根干枯的指头掐算了半晌,最后泄了气,揉乱她额前碎发:“这个嘛……为师道行不够,也摸不透。横竖它哪天乐意来见恁了,自然就悬在那儿了。那颗星的脾性同老子一个样,是个顺毛驴,得哄。”
海桐握着树枝的手猝然定住。
她猛地擡起头,顺着斑驳的榕树枝叶间隙望出去——
紫微垣偏西,斗柄第三星正下方。那点星芒并不耀目,甚至有些微弱,在浓墨般的夜穹中微颤微明,仿佛随时会被长风掐灭,却终究死死钉在原处,未曾挪动分毫。
海桐盯着那颗星,指尖战栗着,在泥地上画出第一道规整的圆弧。
一圈,复一圈。
中宫、十二辰、二十八宿、四象中星。那些沉埋在绝望、耻辱与药渣底下的算数格物,破土而出,呼啸着涌上心头。
泥地上的刻痕初时凌乱急躁,渐渐转为严密规整。枯枝折断了,她捡起半截碎石接着画;石块磨钝了,便将指尖直接按进泥泞里。每推演完一段刻漏与置闰,她便阖一阖眼,在神识深处如飞梭般复核一遍。
记忆深处,师父横着竹戒尺,声色俱厉地敲在她指节上:“小混账!八尺长的臬影,叫恁量七遍,恁量了六遍便敢报数?做事这般毛躁,是赶着去投胎?!”
“师父,那天上的星斗日行八十万里,它跑得这般急,徒儿能不急幺?”
“急有什幺用?”老头儿拨动算盘,算珠噼啪作响,脸上的笑意忽地隐退殆尽,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肃穆,“所以咱们修这道历,就得赶在它跑偏前截住它。为师在大内司天监抄了半辈子星卷,受尽排挤,逃到这偏隅之地耗尽一生……就差最后那一口气。”
“差了哪一口气?”
“差的那一口气——”老头儿擡起浑浊的眼,干瘦的手指在她眉心极其郑重地一点,“该由恁自个儿亲手算出来。为师苟活到今天,等恁挑起大梁,等得胡须都白透了。”
夜漏过了一更,山风卷地,残叶翻卷。
海桐半跪在泥地中,单薄的身影被清冷的月辉拉得极长。
算到了最后一步。
半截树枝在复杂的交食余数间穿凿勾连,最终定格在一个极为古涩的度数符号上。海桐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彻底屏住,生怕喘一口气,这由她神识亲手推演出的乾坤正历便会化为泡影。
她俯下身,颤抖着手,将最外圈的二十四气周天刻度重新描摹了一遍。
一笔一划,如刻金石。
待到最后一笔首尾闭合,海桐忽然呜咽出声。
没有嚎啕,周身却剧烈战栗起来。她松开指间的碎枝,双掌撑在湿冷的泥地里,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砸下来,水洼洇开,打湿了地上那幅精密的星图。
“师父……”
沙哑的呼唤极低极细,散落在风里。
星野无声,苍穹无极。
风依旧森寒刺骨,周遭的一切依旧如刀似笼。
可她意识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斗,从未熄灭过。
不知跪坐了多久,风声细微一滞,海桐敏锐地察觉出身后异样的气息。
她霍然回身。
十步开外的古榕背阴处,静静立着一道深紫色的身影。
唐凌峰不知何时折返的。衣摆掠着草叶的寒露,清冷的月色越过枝桠,落在他半边峭立的面庞上。他立在十步之外的暗处,静默地望着她,目光清明沉定,像是在风里陪她站了许久。
海桐面颊泪痕未干,青丝散落肩头,下意识惊慌后缩,仓皇扯过衣摆去拍膝头的泥尘。
“你怎幺……”她嗓音哑得几乎不成句。
唐凌峰未曾立刻逼近,停顿了片刻,才温和开口:“我从镇上回来,去烟海阁寻你未果,见此地有动静,便寻了过来。”
他这才迈步上前,步子极稳极轻。
走近两步,见她肩上那件玄色旧披风半边已滑落泥地,唐凌峰俯身拾起披风,动作妥帖地替她拢上肩头。指节拂过她颈侧系带的一瞬,他的手微滞了半分。
海桐如遭雷击,猛地往后退缩了一大步。
松散的领口下,锁骨边缘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齿痕一晃而过。
唐凌峰眼睫微垂,目光未曾多停半息。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后撤半步,将两人间的余地尽数拉开。
“在后头站了多久?”海桐飞快地将披风领口扣死,手背抹了把湿漉的脸,强作镇定。
“你补描外圈之时,我便在了。”
海桐微怔,低头看着满地交错纵横的繁复刻线。外行人瞧来,不过是神智不清之人在泥泞里的鬼画符。
可唐凌峰立在三步开外,足下严严实实收在最外侧的周天弧线之外,连半寸地砖刻痕都未曾踩踏。
“地上推演的,是何物?”他轻声相询。
海桐抿了抿干裂的唇瓣,转眸望向苍穹上那一痕孤星,苦笑了一声:
“少时随师父翻过几年浑天仪,学过些星盘推算之术。”她稍稍一顿,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闲来无事……权当给自己算个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