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就去

海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满湿泥与草屑的手,有些局促地背到了身后。

唐凌峰未曾出言盘问。

他撩袍半蹲下来,借着冷冽的月色,垂眸端详地上纵横交错的刻线。他看得极慢,指尖虚悬在半空,顺着外圈一段规整的弧度无声抚过。

“你知道我在画什幺?”海桐忍不住低声问。话一出口,她便懊恼地抿紧了唇。

唐凌峰未曾擡头,指尖精准停在一处标示着节气的刻线上:“你在定二十四气的宿度。”

他站起身,迎上她的视线。

海桐心头猛跳。她下意识想从那张平峻的面庞上找出客套或敷衍,可唐凌峰神情沉静,眼底没有轻慢,唯有一份极郑重的审视。

“少时在门中随长辈夜观星图,翻过类似的古图。”唐凌峰放缓声线,“只是哪怕门中擅长奇门机巧的长老,下笔也难有你这般分毫不差的细致。”

海桐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松开。夜风拂过面颊,将未干的泪痕吹得发紧,她低声问:“方才既瞧出来了……怎幺不出声?”

“推历需凝神守一,容不得分心。”唐凌峰道,“而且,我想等你自个儿愿意同我说。”

海桐默然。

她又蹲下身,拾起断枝,将方才被风吹乱的几处刻痕重新描补周全,手腕比先前稳了许多。唐凌峰未曾刻意靠近,只在她身侧三步外的干爽石阶上坐下,目光安稳地落在那幅星图上。

“前朝大乱时,唐门曾庇护过一位自北方流落入蜀的老先生。”唐凌峰缓缓道,“听说原是开封司天监的主簿,因不愿附和权贵,携着残卷一路南逃。巴蜀大雪封山那年,他在蜀道上快冻毙,被唐门巡山弟子救上山去。他随身带了半箱手抄旧图,其中一卷推算交食的古法,同你地上起笔的规制一模一样。”

海桐手中的枯枝蓦地停在泥土里。

“司天监”三个字如重锤般击在心口。

少时的小院里,师父喝多了酒,总爱倚在槐树下对着北面的夜空破口大骂。他说开封城墙高得遮天蔽日,说自己在司天监抄了一辈子星表,最后因说了两句真话,被权臣一脚踹出京城,流落到这巴陵镇来讨水喝。

她从前总当老头儿是酒后胡言,此刻听唐凌峰提起,她才骤然惊觉,当年那些借着酒气撒出的怨愤,字字皆是斑斑血泪。

“那些手卷……还在唐门幺?”

“封在藏书阁底层的铁匣里,寻常弟子不许翻阅。”唐凌峰淡淡一笑,“我初入门那两年性子野,被罚去藏书阁抄书,趁执事长老打瞌睡,偷偷翻过两卷。”

海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指尖在泥地上圈出半个弧,又问:“那唐少侠又如何断定,我不是照猫画虎、胡乱涂抹的?”

唐凌峰折下一截细枝,在身旁空地上信手勾出一道短弧,顺势点了三个凹痕:

“你方才推演到中旬,发觉角宿与亢宿的交角差了半刻,又折返去改了先前的置闰度数。胡乱涂抹的人只图好看,绝不会回头改错。能改,说明你心里有整张底稿。”

海桐怔在原地,看着泥地上的三个点,又擡头看他清俊坦荡的眉眼。这一年来受尽疯傻之名与折辱,她几乎快要信了自己当真只是个废人。

“我从前……跟着师父学过许多年。”海桐喉间泛酸,“师父常说,人心有私欲,私欲会骗人,可日月星辰行在九天之上,千百年不偏不倚,是这世上最容不得作假的公道。可惜后来师父走了,后山落了锁,我也再没碰过星盘……”

“他没看错人。”唐凌峰打断了她的自伤,语气沉着笃定,“你未曾辱没他的心血。”

海桐眼眶发热,将脸埋入膝弯,久久未语。

风穿竹林,带来微凉的夜露。

“巴蜀的夜空……当真如传闻那般辽远幺?”她轻声问。

“当然。那边更辽阔,也更干净。”唐凌峰望向天际,“巴蜀的山很高,秋风一起,云雾都被压在山腰底下。过了雪线,天就黑透了,星星亮得扎眼。从前我也不明白,先祖为什幺非要把门派立在高崖上。后来我一个人在峰顶守了一夜,才慢慢想通。离天近了,离凡尘纷扰也就远了。心里一开阔,许多原先觉得过不去的事,反倒都能放下。”

海桐擡起脸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际。今夜云层渐厚,群星隐退,唯有一线微光穿透云缝。

“若有朝一日能踏出这道山门……”她喃喃道,“我想亲眼瞧一瞧。”

唐凌峰收回视线,定定看向她:“那便去。”

字音不高,却沉得没有半点犹疑。

海桐微怔。唐凌峰面色正肃,字字清晰:“海桐,我此番自巴蜀赶来,本就是为带你离开。”

海桐搭在膝头的指骨下意识收紧,眼底泛起苦涩:“骆海桑绝不会准的。他恨毒了我,巴不得将我熬死在后山,怎会容我踏出沧山半步。”

“他不得不准。”唐凌峰眸光沉凝,“只要你自个儿点头愿意随我走。”

“强闯山门幺?”海桐心口一紧,“太白弟子遇刺后,庄内戒备森严如铁桶——”

“不必强闯。”

唐凌峰大袖微垂。袖底深处,那卷厚硬的文书正紧贴在他小臂上,隔着衣料泛着沉甸甸的温度。

出蜀那日,他便把那纸婚书揣在怀里。一路行来,他反复琢磨说辞,想着该怎幺把当年两家长辈定下的白头之约,堂堂正正说出口。可今夜穿山赶来,见到的却是海桐满脸泪痕,伏在泥泞里描画星图。

她分明哭过,却仍守着那份尊严。此时拿婚书做解药,与施舍无异。

“今日午后,我与同门已将东西运进了客院。”唐凌峰神色坦然,耳后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薄红,“箱中备齐了当年骆伯父托付唐门的契证与信物。明日破晓,我便带着东西去见骆海桑。”

他迎上她惊疑的目光,“我答应过伯父要带你走,便绝不会让你像个逃犯一样奔逃。骆姑娘,在下定会让你挺直脊梁,当着全庄人的面,堂堂正正迈出山门。”

海桐呼吸微滞:“若是……他不认那些信物呢?”

“八荒各派有定下的铁律,江湖世家亦有撕毁不得的公道。”唐凌峰道,“容不得他放肆。”

山风拂过,吹动他深紫色的袍袖。

海桐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替她谋算好每一寸退路的男人,心底那潭封冻成冰的死水,终于一寸寸消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畏怯抹去:“明日……什幺时辰?”

唐凌峰神色柔和:“明日卯时一刻,我来烟海阁接你,一同去前厅。”

海桐撑着身后的老树站起身,伸手拍净裙摆与膝头的泥泞,极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唐凌峰退开半步,月色下郑重向她抱拳一礼,“风露太重,早些回屋歇息。明日天明,一切便有着落了。”

言毕,他身形微动,如轻鸿般无声隐入苍莽林道,甚至未曾带落一枚沾霜的寒叶。

后山重归万籁俱寂。

海桐立在树下,望向地上那幅浸在月华中的星图,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积压经年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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