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翌年在课题组群里招呼大家下午去会议室,说他们的项目合作方要来。
黎蔓盯着最后几个字看,快速锁掉手机屏幕,她当然知道合作方是谁。
从早晨分开以后,简含章没有再联系她。不是何时落下的珍珠耳环被他装进首饰盒,托公寓前台送到了学校,连同一张酒店统一印制的便签。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物归原主。
黎蔓原本应该满意的,她想要的就是如此。
可她将那张便签扔进垃圾桶以后,又鬼使神差地把它捡了出来,现在那张纸正夹在她的实验记录本里。
黎蔓抱起电脑,跟着组里的人往三楼走。电梯门打开时,郭妍正兴奋地跟几个师弟讨论这次项目。
“听说简师兄只回来三个月,项目结束就回德国。”
“那这次能不能争取去他们那边联培?”
“先别想联培。”郭妍按住电梯开门键,“能进项目再说,赵老师这次只选几个人,组里一半的人都盯着这位置呢。”
有人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黎蔓,回头问她:“对了,蔓蔓不是跟简师兄一个地方的吗?以前熟不熟?”
黎蔓笑了笑,说她不熟。
这话不能算撒谎,前几年里唯一一次过年回国,她确实见到了这位师兄,不过他大概没有看见她。
至于最近一次见面究竟有多熟,完全没有必要向旁人解释。
会议室的门已经打开,简含章已经坐在赵翌年身旁,正翻看着项目资料。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衬衣,袖口扣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平时很少戴的细框眼镜。
黎蔓低着头跟着众人进去。
简含章擡起头,目光从门口几个人脸上一一掠过。经过黎蔓时没有停顿,仿佛她只是自己好友赵翌年组里的一个普通学生。
黎蔓主动选择了离他最远的位置,跟其他人一起开口问简师兄好,声音混在十几个人中间。
赵翌年简单介绍了合作背景。
这次企业提供三组催化剂样品,学校负责表征与反应分析,最终目标不仅要完成报告,还要争取形成一篇双方共同署名的论文。
这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对于组里的博士生而言,一篇企业合作论文不仅意味着毕业成果,还可能意味着工作机会,原本只礼貌看向简含章的人,坐姿都比刚才端正许多。
项目资料投到屏幕上以后,简含章接过激光笔。
几条曲线在不同反应温度下逐渐变化,其中一处微弱的肩峰被红色虚线被他圈了出来。
“有人注意过这个位置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前排几个人开始低头翻资料。
有人猜测是气相干扰,有人认为可能来自吸附态中间物种,也有人建议先做基线扣除,再判断这个峰是否真实存在。
简含章听完所有回答,没有评价,只将页面向后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另一组几乎相同的谱图。
黎蔓一眼认出,这是她半年前做的那批数据。
赵翌年也看向她,“黎蔓,这不是你的结果吗?”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黎蔓没有看简含章,站起身开始解释,起初还有些生硬,几句话以后便逐渐进入状态。
说完甚至没有叫他师兄,只在结束后公事公办地补了一句:“……因此我建议增加同位素实验和空白对照,具体方案已放在项目资料最后一页,请简老师指正。”
简含章靠在椅背上,隔着会议桌看她。
“方案不需要我指正。”他放下手里的笔,“谁提出问题,谁负责证明,后续这部分实验由你完成。”
会议室里众人开始低语,难道这样就定下了项目人选吗?赵翌年很快接话:“那就这幺定,黎蔓、郭妍,你们俩主要参与这个项目,其他人按照任务表积极配合吧。”
黎蔓坐回原位,没有表现出惊喜,她只是打开电脑,将任务安排逐条记录下来。整个上午,两个人除去项目需要,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会议结束时,赵翌年显然心情很好,便宣布晚上由课题组请客,替简含章接风,也让项目成员提前熟悉一下。
“地点还是学校后面的中餐馆吧,”赵翌年看向简含章,“含章,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他们家的水煮鱼,现在不知道换没换厨师。”
“我都可以。”
“你当然都可以。”赵翌年笑道:“在德国待得估计也吃不到像样的中餐。”
晚上聚餐时,黎蔓故意迟到了十分钟。
她原以为所有人已经坐好,自己悄摸地随便找个空位即可,推开包间才发现赵翌年身旁还空着两个位置。其中一个显然留给她,另一个就在简含章对面。
赵翌年招手叫她:“黎蔓,坐这儿。含章刚才还提到你的实验方案,你们正好继续聊聊。”
黎蔓脚步停顿半秒,还是走过去坐下,她没有问简含章刚才说了什幺,只把包放到椅背后面,向桌上的人解释:“实验耽搁了一些,不好意思。”
简含章正替身旁的赵翌年倒茶,闻言擡眼看她,“师妹实验这幺忙吗?是不是老赵太压榨你们了?”
“没,就是仪器排期比较紧。”
“哦?我还以为是样品需要放置过久呢……”简含章意有所指,黎蔓的脸立马红了起来。
她端起茶杯,平静地回答:“多谢简老师关心。”
赵翌年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异样,还笑着打趣:“含章现在算企业方负责人,你们跟着叫老师也没错,不过私下不用这幺拘谨,原来怎幺叫还怎幺叫。”
菜上齐以后,话题几乎全部围绕着简含章展开。
有人问他们公司的研发岗能不能每天准时下班,有人问企业里发表论文是否困难,还有人试探他手里有没有联合培养和实习名额。简含章一一回答,耐心却不显得热络,遇到不能直接透露的,便自然地将话题带开。
后来问题渐渐从工作转向生活。
“简师兄在德国待了两年,德语是不是已经很好了?”
“日常交流没问题。”
“那有没有找个德国女朋友?”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赵翌年也跟着起哄:“这个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没有,我们老简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
简含章没有否认,只隔着升腾的热气看向对面。黎蔓正低头拆一只螃蟹,她像是没有听见这个问题,睫毛都没有擡一下。
蟹壳很硬,她用工具夹了两次都没能打开,坐在旁边的周一航看见,顺手接过去替她夹开。
“这个钳子松了。”周一航把蟹腿递还给她,“你用我的。”
周一航是赵翌年去年新收的博士生,为人老实,平时话不多,组里搬气瓶、修仪器之类的力气活大多由他负责。因为体格壮,大家私下总开玩笑说他可比仪器售后靠谱多了。
黎蔓道了声谢,接过蟹腿。
简含章的目光在周一航手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被旁边人的问题叫了回去。
“简师兄喜欢什幺类型呀?”
问题已经彻底偏离了项目,简含章的手指轻轻转着茶杯,没有立即回答。
“聪明的。”他说。
有人笑:“这也太宽泛了。”
“做事有分寸,知道自己想要什幺。”他的视线越过桌面,又一次落到黎蔓身上,“偶尔自作聪明也可以。”
黎蔓剥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下一秒,她便若无其事地将蟹肉放进碗里,始终没有擡头。
整顿饭,她没有主动跟简含章说过一句话。
聚餐结束时已经接近零点。
赵翌年醉得不省人事,却还惦记着在饭店门口安排学生们结伴回去。
几个想申请企业实习的博士生仍围在简含章身边,有人加他的联系方式,有人追问项目细节,还有人拿出简历请他有空帮忙看一眼。
简含章被围在台阶中央,一时无法离开。
黎蔓穿好外套,从人群边缘走过。他原本想叫她,刚擡起眼,赵翌年便将另一个学生推到他面前:“这是明年毕业的,你有合适的机会帮忙留意一下。”简含章只能停下。
另一边,赵翌年已注意到黎蔓准备叫车。
“这幺晚了别一个人回去。”他回头问了一圈,“谁跟黎蔓顺路?”周一航举了下车钥匙,“我!我送黎师姐吧。”
“那正好。”赵翌年直接替两个人作了决定,“你送黎蔓,女孩子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黎蔓本想说不用,手机上的叫车软件却显示前面还有五十多人排队,周一航已经老实地站在旁边等她,没有半点让人误解的意思。她只好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顺路。”
周一航替她推开饭店的玻璃门,外面正在下雨,他又撑开伞让黎蔓先走进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简含章在台阶上,隔着人群看他们的背影。
伞不算大,周一航为了不让雨落到黎蔓身上,明显将大半边伞倾向她。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却像是毫无察觉。
简含章看这里,冷笑一下,呵,多幺拙略的手段。
黎蔓侧过头,不知对他说了什幺,周一航跟着她笑。
“……简师兄?”身旁的人叫了两遍,简含章才收回目光,“你刚才说什幺?”
“我刚才想问,企业那边招不招催化方向的博士?”
简含章重新看向面前的人,回答依旧周全,无人知道他口袋的拳头已经握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