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地下停车场,清晨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仍旧湿着,街道两侧的树被洗出一种过分清晰的绿色。时间尚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导航预计十八分钟后抵达雪大门口。
黎蔓拆开咖啡杯的塑料盖,却没有喝。从离开房间开始,她便一直在想,应该怎样定义昨晚。
酒后失控并不准确,她只喝了半杯香槟,做每一件事时都足够清醒。说是情难自禁又显得太过认真,仿佛她暗恋简含章多年,终于等到机会得偿所愿。
事实上,她只是忽然很想吻他。
一个念头,一次纵容,最后变成一整夜。这种解释显然不能带进星期一的项目会议。
汽车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时,黎蔓终于开口:“简师兄,我们需要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简含章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
黎蔓没有立即迎上他的目光,只低头转着手中的咖啡杯,先在心里将那段准备好的话重新排列一遍,才尽量平静地说:“昨晚只是个意外。”
简含章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只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哪一部分是意外?”
“全部。”
“假扮女朋友也是?”
“那是我答应帮你的忙。”黎蔓擡起头,“后面的事不在计划之内。”
简含章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转回去看前方的信号灯。绿灯亮起,他重新踩下油门,没有追问她为什幺会主动吻一个计划之外的人。
这种沉默反而让黎蔓更加不安,她继续道:“你后面要跟我们组做项目,赵老师也会让学生参与,无论最后选中谁,我们以后见面的次数都不会少。”
“所以?”
“所以我希望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不要影响到我们的工作。”黎蔓顿了一下,“也不要改变我们原来的关系。”
简含章侧目看她,“我们原来是什幺关系?”
“师兄妹。”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任何争议。
黎蔓入校时,他已正在准备博士毕业,在实验室停电那晚帮她检查过气路。刚开始两年,两人的聊天记录几乎全与实验有关,偶尔的新年问候,也不过是课题组群发祝福的延续。
她一直叫他简师兄。
昨晚以前,他也一直叫她黎师妹。
这样的关系清楚稳妥,不会影响任何一份数据的归属,也不需要向赵老师和项目组解释。
“……师兄妹。”简含章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否认同。
“对。”黎蔓终于喝了一口咖啡,“在学校、项目组,还有赵老师面前,都跟以前一样。昨晚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也没有必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简含章沉默地开了一段路,才问:“你还担心我告诉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担心什幺?”
黎蔓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她真正担心的东西很多,他们这个圈子并不大,任何一件没有处理好的男女关系,都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
组里那些极容易发酵的猜测,还有她自己尚未厘清的情绪都让她头痛不已,可这些都不适合现在说出口。
“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认为,我是靠跟你发生关系拿到项目机会。”
“项目名单还没确定。”
“所以更要从现在开始避嫌。”黎蔓转过头,语气认真起来,“如果最后我进入项目,应该是因为我的能力,不是因为昨晚。当然了,如果我没有进入,也不能因为昨晚临时加上我的名字。”
简含章没想到黎蔓从昨晚到现在竟然想了这幺快,看来是自己没有努力,还让她有别的心思。
车内暖风安静地运转着,黎蔓看见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应是对她某一句话并不满意,却没有马上表现出来。
过了片刻,简含章才问:“你认为我会这幺做?”
“我认为你不会。”黎蔓说,“但别人不会在意你究竟为什幺选我,他们只会看见结果。”这个答案终于让简含章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他将车停在第二个红灯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可以。”他说,“工作上的事按项目程序来。我不会给你额外权限,也不会因为私人关系改变决定。”
黎蔓没料到他答应得这幺彻底,莫名松了口气。
“至于其他人,我不会说。”
“那我们还是师兄妹。”
“在学校是。”
这个限定让黎蔓重新警觉,“不只是在学校。”
简含章转头看她。他的神情仍然很平静,眼底却没有多少退让的意思。“黎蔓,你可以把昨晚定义成意外,也可以要求我在项目里公事公办。但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你重新定义,就自动消失。”
黎蔓握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我也没准备消失。”她过了一会儿才反驳,“我只是认为没有必要继续。”
“这是约定还是通知?”
“有区别吗?”
“约定需要两个人同意。”
“那就当作通知。”
简含章似笑非笑,转瞬笑容便从唇角消失。他没有与她争论,也没有问她昨晚主动吻上来时,是否预先想过今天早晨的通知。
汽车拐进通往雪城大学的林荫道,远处已经可以看见实验楼灰白色的外墙,导航显示还有三分钟抵达。
黎蔓终于打开纸袋,咬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三明治。她以为这场谈话就此结束,简含章却在停车以前,忽然又开了口。
“师兄妹可以。”
黎蔓含着三明治看向他。
“项目期间,我会按照你说的保持距离。”简含章将车停在实验楼前,拉起手刹,随后才侧过身,认真看着她,“但昨晚是不是意外,不能此刻就得出结论。”
“什幺意思?”
“单次实验不能排除偶然误差。”他说这句话时神情过于严肃,仿佛两个人讨论的当真是一组需要重复验证的数据。
黎蔓反应了两秒,她推开车门下去,用力关上车门。
走出几步黎蔓又想起什幺,转身隔着车窗警告他:“还有,我希望咱们在学校还是先保持距离吧。”
简含章降下车窗,手臂随意搭在窗沿,“……好,听你的。”
黎蔓终于扳回一局,拎着包快步走向实验楼。刷卡进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简含章的车还停在原处。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她,直到玻璃门彻底合拢,才重新发动车子。
黎蔓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低头看了眼手机,赶忙朝电梯跑去,心里却无端想起简含章刚才那句话。
单次实验不能排除偶然误差。
黎蔓按下电梯键,决定这辈子都不再给他重复实验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