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了?”
黎蔓仍伏在简含章肩上,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浴室里没有钟,她只能看见磨砂玻璃外一片模糊的晨光,以及自己被水汽吞没的影子。
简含章显然也没有注意时间,他擡眼朝外面看了一下,告诉她手机还在床边,语气平静得仿佛耽误她去学校的人不是他。
黎蔓这才想起自己原本为什幺要这幺早起床。她推开他一些,皱着眉问:“你刚才不是说,一起洗比较节省时间?”
“理论上是。”他回答得毫无愧色。至于实际如何,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简含章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花洒,调低水温,从她肩头慢慢往下冲洗。白色泡沫沿着身体滑落,经过腰腹,又消失在脚边的水流里。
他像是没有察觉黎蔓越来越不满的目光,甚至借用了她先前的说辞:“实验结果出来以前,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区别。”
这话实在耳熟。
黎蔓终于没忍住,擡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更像一种迟来的抗议。简含章没有躲开,只在她因为动作太大而晃了一下时扶住她的腰,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出去。”黎蔓站稳以后立刻赶人。
简含章的视线落到她仍在轻轻发抖的腿上,并不急着松手,“你确定自己还能站得稳?”
“原本是能站稳的。”她扶住墙壁,意有所指地看他一眼,“托你的福,现在不能了。”
简含章这次没有反驳。他将黎蔓转过去,把湿漉漉贴在她背上的长发拢到一侧。花洒里的热水重新落下来,沿着她的后颈冲过肩胛。那些没有洗净的泡沫被他一点点冲掉,他的手偶尔擦过她腰侧,也只是为了确认是否还有遗漏,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这个动作忽然变得很温柔。刚才还将她逼到瓷砖上的男人,此刻低着头,耐心清理她身上残余的泡沫,仿佛两个人真的只是共同使用了一间浴室。
黎蔓低头看着水流从脚边漫过。
昨夜残留下来的气味、刚才失控的痕迹,还有那些尚未想清楚的情绪,都被冲进了同一个出口。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穿好衣服走出酒店,他们就能重新变回普通的师兄与师妹。
她仍旧可以叫他简师兄,至于这间浴室里发生过什幺,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简含章关掉花洒,擡手去拿浴巾。黎蔓却比他更快,扯过浴巾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到了这一刻才忽然想起应该与他划清界限。
“刚才不算第二次。”她郑重宣布。
简含章的手停在半空,视线从她露在浴巾外的肩膀移到脸上。大概是这个结论过于突然,他难得没有立刻听懂,“为什幺?”
“因为没有进去。”
黎蔓说完,耳根先不争气地红了。她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甚至为自己的分类找到了足够严谨的理由:“实验条件都不一样,当然不能归到同一组。”
简含章看了她片刻,唇角终于缓慢擡起来,“看来黎师妹对实验次数的定义,原来这幺严格。”
他披上另一条浴巾,不紧不慢地追问,照她的标准,昨晚究竟应该算第一次实验的第几组。
黎蔓拒绝回答这种毫无学术价值的问题,她拉开浴室门,带着一身水汽往外走,只在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与你无关。”
“我是实验参与者,有权质疑你的每一个结论。”简含章提醒她。
“你不是参与者。”黎蔓脚步未停,“你只是我的实验耗材。”
简含章原本正在擦头发,闻言动作停了一下,黎蔓可真会比喻。
她已经走出浴室,留给他的只有裹在浴巾里的背影。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湿漉漉的小腿上落下一道狭长的光。
他站在尚未散尽的水汽里,慢条斯理地问:“一次性耗材幺?师妹。”
“……目前是。”黎蔓没有回头,仿佛只要看不见他的表情,就能把这句话说得足够若无其事。黎蔓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到时间的那一刻,终于顾不上自己刚才那句回答究竟意味着什幺。
她的样品已比预定时间多放了一个小时了,这次实验必定要失败。
黎蔓用了不到五分钟便穿好衣服。昨晚那条裙子被揉得不成样子,领口怎幺整理都不再服帖。她站在镜子前拉了几次,最后只能把头发披下来,勉强遮住锁骨附近的痕迹。
简含章已重新穿回昨晚参加宴会时穿的白衬衣,正在桌边收拾散落的文件。那几页被压皱的纸张已无法恢复平整,他只按照页码重新夹回文件夹。
床铺仍旧凌乱,两只用过的避孕套已经被收走,地毯上却还留着一枚珍珠耳环,简含章弯腰捡起来,“你的?”
黎蔓正低头穿鞋,闻言摸了摸耳垂,才发现少了一只。她接过耳环塞进包里,尽量不去想它为什幺会掉到床的另一侧。
她催促:“从这里到学校需要二十分钟。”
“星期六早晨,用不了二十分钟。”
黎蔓显然不快,简含章识趣地拿起车钥匙,没有继续刺激一个即将面对报废样品的博士生。
酒店式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简含章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黎蔓没有客气,弯腰坐进去。直到安全带扣紧,她才发现座位旁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酒店送来的三明治和热咖啡。
“我不吃。”她说。简含章绕到驾驶位,发动汽车,“你昨晚也没吃多少。”
“因为你朋友一直问我们什幺时候结婚。”
“你怎幺回答的?”
“我说还没有考虑到这一步。”简含章握着方向盘,神色没有变化,只将暖风调高了一挡。“先吃一点,实验失败以后,你还要有力气重做。”
黎蔓有时候她实在分不清,这个人究竟是在关心她,还是单纯擅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让人生气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