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苏府门前,车刚停稳,便听得身后一声辔响。
另一辆马车也正巧停在后面,乌漆描金,檐角坠着玄色流苏,拉车的四匹乌骓个个神骏,连车辕上都嵌着不大张扬、却一眼认得出的暗纹。
令初掀帘一望,眼睛倏地就亮了。
"姐姐!"
她险些要探身出去,车帘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
陈未已先她一步下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另一只手把自个儿的披风解了,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肩上系紧,动作利落又理所当然。
"外头风大,"他低声道,"慢些。"
令初被他裹得只剩一双眼睛,还没站稳,脚尖已经想往那辆马车走去。
陈未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伸手扣住了她手腕。
"先别去。"
他嗓音压得极轻,唇几乎贴着她耳尖:
"……太子,好像也来了。"
令初脚下一顿。
果然。
后头那辆车帘一挑,先下来的那人,一身石青常服,窄袖束腰,外头只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通身瞧着比朝堂上松弛许多,可那股子天生的矜贵却压不住。眉眼清正,气度沉静,一擡眼便知是惯居上位的人。
是太子。
他下了车,却没急着往前,只回过身,朝车里伸出一只手,指尖极自然地托住一只纤纤素手。
那人被他半扶半引地带下了车。
一袭胭脂红的外袍,窄腰宽袖,狐裘领子衬得那张脸愈发娟丽。
眉如远山,唇上一点天然的朱色。她下车时,太子那只手还稳稳护在她腰后。
是她的姐姐。
令初攥着陈未已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姐姐!"
令晚早已看见她了。
隔着几步远,那双眼睛便弯了起来,等妹妹扑过来时,她早一步张开了双臂,一把将人拢进怀里。狐裘撞着狐裘,软蓬蓬的一团,令初险些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到那股熟悉的冷梅香,眼眶一下子就发了热。
"这幺久不见,倒还会想我了?"令婉笑着嗔她,掌心却紧紧贴着她后脑,一下一下地拍,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陈未已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跟上来,到二人三步开外,便稳稳站定,整了整衣袖,微微躬身,双手一拱,: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他垂着眼,姿态恭而不卑,声音清清朗朗。
太子只擡了擡手。
"一家人,"他嗓音低而缓,"不必这般见外。往后,同令初一样,唤我一声姐夫便好。"
陈未已指尖微顿,随即直起身,拱手应道:
"……是,姐夫。"
两个抱在一处的姐妹,这会儿才松开。
令晚捏了捏令初的脸,顺势将她一只手拢进掌心,替她把披风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外头冷,有什幺话进屋再说。"
她牵着令初,擡脚便往苏府门前那道台阶走。裙裾扫过石阶上的残雪,姐妹俩挨得极近,头微微挨着头。
太子与陈未已,便一前一后,跟在了她们身后。
前厅里,苏太傅正拈着茶盏同长子说闲话,儿媳妇沈清坐在一旁剥橘子,暖屋里橘香混着茶气,一派松散的年节光景。
谁成想,门外通传的声音还没落地,后头便跟着进来一行人。
苏令珩先反应过来。
"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苏太傅也起身刚要行礼,
太子擡手虚扶:"都起来罢。今日是过年,论理本该是我带着令晚,先给老师拜年才是。"
太子之前也是来过几次的,并不是爱端架子的,大家也都重新坐回椅子里。只是首位到底还是让给了太子和太子妃,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大家坐在一起闲聊叙话,气氛慢慢就活泛了。
“老师,身子可好些了”太子先是关心了苏太傅。
苏太傅闻言回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的病,年前便已经大好了。多谢太子送来的药材”
又互相关心了几句近况。
说着说着,沈清忽然捂着嘴"呀"了一声:
"二妹夫脖子上这块,莫不是叫野猫挠了?这猫,可够凶的。"眼睛却看的是令初。
厅里一静,随即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令初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连颈子都跟着烧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句也没敢接。
陈未已倒是从容。
他擡手,指腹不紧不慢地按了按颈上那道牙印,今早用领子遮了半日,到底没遮住。
唇角一弯,竟还笑着承认了:
"是。家里养了一只,调皮得很,专挑人不备时下口。"
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边那个快把脸埋进茶盏里的夫人。
"噗——"
沈清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苏令珩忙着给她拍背,苏太傅干咳着别过脸去,假装研究手里的茶沫。
令初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偷偷剜了他一眼。
沈清这人,自来是嘴上不饶人的。
“那二妹夫,可要小心了,再被猫刮花了脸,我家初初可就不要你了。初初可说最是中意夫君的容貌”
令初被她说的脸上爆红。
陈未已揶揄的看了她一眼:“嫂嫂说的对,以后我自会护好我的脸,不叫夫人看上别个”
听了这话大家都暗暗偷笑。
她眼珠一转,忽然又冲着上首扬了扬下巴,笑意更深:
"奇了,既是家猫,怎幺瞧着大妹夫这处..."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倒跟二妹夫一个样?"
她转头望向太子,又补了一句:
"对了妹夫,你这东宫,莫不是也养了猫?"
太子执杯的手,极轻地一顿。
令晚端着茶,眼皮都没擡,只慢悠悠地瞥了嫂嫂一眼。
太子沉默了两息,随即竟也笑了。
唇角一扬,连眼底都漫开一点几不可察的得意。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答得坦坦荡荡:
"是呢。"
"东宫前几日,也跑进来一只小猫。"
他偏头,目光极自然地落在身侧令晚身上,"挠人的很,但我见她实在可怜,就叫人好吃好喝伺候着"
苏令晚无奈的看了两人一眼。
沈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座也就她胆子大到开太子的玩笑。
笑够了,这才说道:
"行了行了,猫的事回头再算。菜都凉了,先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