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餐厅，白色窗纱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餐桌上摆着吐司、煎蛋、水果沙拉和几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陈晓岚坐在主位，一身白色亚麻套装，戴着太阳眼镜，正低头滑手机。
「司机说还有二十分钟到，你们东西都收好了吧？」她语气轻快，像是已经在享受假期。
周立明坐在对面，浅灰色Polo衫，卡其裤，手里端着咖啡杯，低头喝了一口。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吐司篮，余光却扫过斜对面的夏禾希。她坐在陆安身边，淡黄色碎花洋装，薄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安静地咬着三明治，嚼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吃完。
「民宿老板说那边最近天气很好，晚上可以看星星。」陈晓岚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女儿，「禾希，你不是说要带相机吗？带了没？」
夏禾希擡起头，嘴角牵了一下：「带了，放在行李箱里。」
「那记得帮我多拍几张，上次那组海边的照片我挺喜欢的。」
「好。」
她应得很轻，声音像是被早晨的空气稀释过，软软地落下来。她又低下头，继续吃那块三明治，指尖捏着吐司边缘，捏了一下，又松开。周立明看着她那个动作，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半秒，才移开。
陆安坐在她身边，白色休闲衬衫，深色长裤，面前那杯咖啡几乎没动过。他看了夏禾希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两人之间隔着椅背的距离，不算远，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陈晓岚又低头确认行程，语气里带着期待：「中午订了餐厅，在景区入口附近，评价不错。晚上民宿有烤肉，吴素晴说她带了几瓶红酒来。」
「好久没见素晴阿姨！」夏禾希说着，声音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
「当然去啊，她说好久没出去走走了。」陈晓岚笑了，「这次欣然跟晓彤也来，你们三个正好作伴。」
夏禾希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她低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这次嚼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周立明看着她那个细微的变化，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插话。
陆安的目光在夏禾希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他没有开口，只是把餐盘里那颗没动过的煎蛋叉到一旁，像是没什么胃口。
陈晓岚看了看手机，站起来：「差不多该出发了，司机快到了。你们行李都拿到门口吧。」
她先起身，拎着那只白色小提包走出餐厅。周立明放下咖啡杯，跟着站起来，经过夏禾希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夏禾希没有看他，低头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陆安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头，提起夏禾希放在椅边的那只浅蓝色行李箱。箱子不重，他单手就提了起来，转头看她。
「我来拿。」
夏禾希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低低应了一句：「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碰到他的手臂。
陆安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穿过客厅，推开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微微瞇眼。车道上停着两台黑色七人专车，车门已经打开，司机站在一旁，正把行李往后车厢放。
陈晓岚站在第一台车旁，正跟吴素晴说话。吴素晴穿一件深绿色长裙，披着米色披肩，站在阳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从容。她看见夏禾希走出来，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禾希，好久不见。」
「素晴阿姨。」夏禾希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点久违的暖意。
陈晓岚拍了拍吴素晴的手臂：「你们坐这台，我跟素晴一起。」她转头看向陆安，「陆安，你跟禾希坐后面那台，李欣然她们也在那台。」
陆安点头，没多说，提着行李箱往第二台车走。夏禾希跟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不急着上车，也不急着留下。
周立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色行李袋，走到第一台车旁，打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系好安全带，回头朝吴素晴微微点头，语气温和：「素晴，好久不见。」
吴素晴笑着回应：「是啊，好久不见。这次麻烦你了。」
「我坐副驾，不开车，司机开，不麻烦。」周立明笑了笑，目光在前座后视镜里扫过一眼，从镜子里看见陈晓岚和吴素晴坐进后座，车门关上。
另一台车的车门还开着，李欣然已经坐在里面，探出头朝夏禾希招手：「禾希！快上来！晓彤已经占好位置了！」
夏禾希走到车门边，弯腰钻进去，坐进后座。苏晓彤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头发披散着，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早。」
「早。」夏禾希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陆安坐进副驾，关上车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夏禾希一眼，她正低着头，手机萤幕亮着，指尖在萤幕上滑了两下，又暗掉。李欣然坐在中间，兴致勃勃地讲着她查到的景点攻略，夏禾希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
两台七人专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车道。阳光洒在车窗上，映出一片亮晃晃的光。第一台车里，陈晓岚和吴素晴在后座低声聊着天，周立明坐在副驾，视线落在前方道路，偶尔回头对吴素晴微笑应和两句。第二台车里，李欣然的声音没停过，苏晓彤偶尔接一句，夏禾希靠着窗，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没有说话。陆安坐在副驾，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又移开。
两台车一前一后，往《山海一线》露营景区的方向驶去。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两台七人专车一前一后，车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逐渐被灰绿色的山峦取代。第一台车里，陈晓岚坐在后座，侧身面向吴素晴，声音带着难得的轻快：「素晴，你上次说的那家茶馆，我后来去了一趟，老板娘居然还记得你。」
吴素晴笑着摇头，米色披肩随着车身轻微晃动：「她记性好，连我喜欢喝什么都记得。」
「那这次回去，我们再去坐坐。」陈晓岚说着，目光自然地扫向前座的周立明，「立明，你说呢？」
周立明靠在副驾驶座，视线落在前方道路，语气平淡：「你们安排就好。」
陈晓岚没再多说，转头继续和吴素晴聊天。车内空调嗡嗡作响，偶尔夹杂着吴素晴低声的笑。周立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吴素晴正低头拨弄披肩的流苏，陈晓岚侧着脸，阳光在她亚麻套装上镀了一层暖光。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一台车里，李欣然坐得笔直，手机萤幕亮着，正在翻她收藏的景点攻略：「我跟你们说，山海一线那个露营区有上中下三区，最上面是独栋民宿，有泳池！」她转头看向苏晓彤，「晓彤，你会游泳吗？」
苏晓彤靠在窗边，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声音带着困意：「会一点。」
「那太好了！」李欣然又转向夏禾希，「禾希，你呢？」
夏禾希没有回应。她靠在车窗上，碎花洋装的裙摆铺在座椅边缘，薄外套盖在腿上，眼睛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李欣然凑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睡着了。」
苏晓彤没接话，侧头看了夏禾希一眼，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停了一瞬，又移开。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夏禾希没有真的睡着，她能听见李欣然偶尔小声嘀咕攻略的内容，能听见苏晓彤翻手机的轻响，能感觉到自己肩膀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发酸。但她没有睁眼，她不想睁眼。
陆安坐在副驾驶座，手放在膝上，视线落在窗外快速倒退的护栏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萤幕亮着，是陈晓岚的讯息：「到了之后，房间我安排好了。」
他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夏禾希的睫毛动了动。她从后照镜里捕捉到陆安低头看手机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看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脸转向车窗，让阳光晒在眼皮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高速公路的标志牌一个接一个掠过。李欣然终于讲累了，靠在苏晓彤肩上睡过去，手机还亮着攻略页面。苏晓彤也没撑多久，头微微歪向窗边，呼吸变得均匀。
车内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四个人，各自怀着各自没说出口的事，往同一个方向去。
第一台车里，陈晓岚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吵到谁：「素晴，你这次能来，我真的很开心。」
吴素晴拍了拍她的手：「你开口，我当然来。」
周立明听着后座两个女人的低语，没有插话。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影，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仪表板上，映出一片亮晃晃的光。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夏禾希靠着车窗的侧脸，又迅速把那画面压下去。
车子下了高速公路，转入一条两旁种满树的柏油路。路越来越窄，坡度越来越陡，车身随着弯道微微倾斜。李欣然被颠醒，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快了。」陆安说。
夏禾希睁开眼，窗外已经不是高速公路的风景了。树木变得密集，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洒成一片碎金。车子爬过最后一个陡坡，眼前豁然开朗——山海一线露营景区。
群山在远处起伏，海平面在更远的地方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条公路沿着山脊蜿蜒而上，把露营区分成三个层次。最下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零星散落着帐篷；中间那层停着几台露营车，有小孩在空地奔跑；最上方，沿着一条只有两车宽的专用道路上去，隐约能看见一栋独栋建筑的屋顶。
陈晓岚哼起歌，旋律轻快，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打拍子。她的太阳眼镜挂在领口，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侧脸上，神情是难得的放松。
夏禾希看着窗外，风景快速倒退，山与海在视线里交错。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直到车子在那条专用道路的入口停下来。
七天的封闭空间。七个大人，各怀心事，各自独立的房间。
夏禾希拖着行李箱走上民宿的台阶，木质走廊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中段，隔壁就是陆安的房间，房门紧闭。走廊尽头，周立明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站在房门口，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微微泛白。隔壁传来陆安拉开窗帘的声音，布料滑过轨道的轻响，接着是窗户被推开的声响。走廊尽头，周立明的拖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