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气和青草的味道。陆安把车停在河堤边的碎石空地上，引擎熄了，车灯还亮着，照出前方一片灰蒙蒙的芦苇丛。
夏禾希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握着手机，萤幕暗着。她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看向陆安，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又像是根本不想面对这一刻。她的指尖沿着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道棱角都记住。
陆安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看着前方的河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禾希。」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到的芦苇。
「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夏禾希没有回答。她低头，指尖慢慢摸着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像是这样就能把问题压回去。车内的暖风呼呼吹着，她觉得脸颊有点热，又觉得有点冷。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像是好几天没喝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安没有追问。他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车内微弱的灯光照着，睫毛低垂，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忍着什么。他注意到她的针织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好，露出颈侧一小片皮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他移开视线，伸手碰了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指腹从她颧骨滑过去，停在她耳边。她的皮肤凉凉的，像是从河边吹过来的风还没散。
夏禾希微微一僵，没有躲，也没有靠过去。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一下触碰，像是很久没有被这样碰过，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能闻到他袖口残留的洗衣精味道，干净、陌生，和那个房间里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陆安的手停顿了片刻，收了回来。
「旅行的时候，我会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回来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谈一谈。」
夏禾希终于擡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睛里映着车灯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陆安没有再看她。他转过头，发动车子，打方向灯，车子缓缓倒出碎石空地，开上河堤边的柏油路。窗外的芦苇丛在车灯里往后退，河面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夏禾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内的暖风吹着她的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捏着手机边缘。她没有回头看河堤，也没有看陆安，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他说的那句话——回来之后好好谈一谈。谈什么呢？谈她和周立明的事？谈她为什么开始躲他？还是谈他为什么突然约她出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胸口，不痛，但一直存在。
车子在夜色里开了一段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光线在她眼皮上明明灭灭。陆安没有开音乐，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他偶尔从后照镜看一眼后方的车流，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安静的侧脸，然后又移开。
「你晚餐吃了吗？」他忽然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夏禾希睁开眼，愣了一下：「吃了。」
「吃什么？」
「……随便吃了点。」
陆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车子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排路灯，亮得刺眼。夏禾希又闭上眼睛，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黑暗里。她想起傍晚在办公室里，手机萤幕亮起的那一刻，陆安的名字跳出来，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萤幕暗掉才点开。讯息很短，只有一句话：「下班后我来接你，有事想跟你说。」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进抽屉里，继续看电脑萤幕上的报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车子开进市区，街灯变多了，车流也稠密起来。陆安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子继续往前。路过一间便利商店时，他减速看了一眼，又加速开过去。
夏禾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萤幕亮着，是一条讯息。她没有点开，把手机翻面盖在膝盖上，继续看向窗外。陆安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选择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到的是她翻手机时露出的手腕，纤细的，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折断。
车子开过一条又一条街，街景从商店变成住宅，路灯的颜色也从白转成暖黄。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两侧是米白色的围墙，围墙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看起来像一个安稳的家。
夏禾希推开车门，下车。夜风迎面吹来，比车内凉了不少，她缩了一下肩膀，把针织衫的领口拢了拢。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陆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没有必要。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铁门，走进那盏温暖的灯光里。
陆安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他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累，肩膀微微垮着，脚步没有平时那么轻快。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还微微收紧着，没有松开。车内的暖风还开着，吹得他脸有点干，他伸手关掉，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他才把车子开进车库，熄火，下车，走进那扇铁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夏禾希已经上了楼，楼梯口空荡荡的。陆安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都没换，擡头看着楼梯的方向，像是想上去，又不知道上去之后该说什么。最后他低下头，换了鞋，往楼上走去。
客厅的灯在他身后熄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楼梯间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