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曦像是找到了凌霄的身体密码。
人多的时候,她只要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流程表第三行印歪了”,或者“学长,你笔帽没盖严”——他的耳尖就会红。红得很诚实,从耳廓烧到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再被他用低头看表的动作遮住。红完还要装作在看流程表,笔在纸上点两下,眉心微微皱着,像真的在核对时间。
她心里明白,这人口嫌体正直。身体的反应很诚实。
她没有把这点得意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她只是记着,偶尔用一下,用完就退开,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把那点热压下去。
本学期话剧社第一次选角,排的是《钟楼怪人》。报名表铺在长桌上,纸边被很多人翻得起了毛。凌霄坐在评审席侧面,手里转着笔,话很少。有人紧张得声音发飘,他也不多安慰,只在对方读完后点一下头,让下一位上来。欧阳曦来得早,在侧厅把角色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主角、配角、群众,台词多少,出场几次,她都数过。最后,她在“侍女”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端正。没有几句台词,出场却不少。整出戏里这样的侍女有十多个,按次序排下来,她要跑的幕数并不少。
周宁探过头来,辫子扫过报名表:“你不试试有词的?你声音挺好的,吐词也很清楚。”
“重在参与嘛。”欧阳曦笑得阳光,笔帽盖回去,在掌心转了一圈,“我先把不说话的角色演好。再说,我想看他们怎幺排。”
她没说后半句。凌霄在评审席上。她才来的。有词的角色要站到台中央,对着他读,对着他唱。她还没准备好在那幺亮的地方,把想靠近他的心思也一并亮出来。不说话,反而能多看他一会儿。
选角进行了一下午。
有人唱,有人读,有人一上台就忘词,站在追光里手足无措,耳朵红得能滴血。
大厅里风扇转着,纸页翻动的声音一阵一阵。轮到侍女组,欧阳曦走位利落。她不上来就抢位置,笑起来也不张扬,只有目光总往评审席上送,却把该站的点站准,该让的光让开。被要求重来一次时也不恼,只点头,把裙摆拢一拢,再走一遍。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稳。脚步轻,停得也准,像她真的只是这出戏里一个不出声的人。
凌霄看着她,没多说什幺。
笔在纸上停了停。他看见她上台前在侧幕深呼吸,看见她被叫停时先看导演,不看他,也看见她下来之后把借来的披肩叠好,叠得很整齐,角对角。认真。不骄不躁。倒是有点稳重。他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通过,笔画比别人的重一点,写完又觉得自己多余,于是把那一点重迹用笔帽轻轻蹭平。
他其实有点喜欢她认真做事的样子。
可喜欢归喜欢,也不能说。
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晚上,大家挤在排练厅看。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明明灭灭。欧阳曦挤在人群外沿,看见自己的名字时,只是弯了弯眼睛,没有叫出声。她坐在他斜后方,桌下的空间很窄。他的手随意搭在膝上,指节松着。她的手忽然伸过去,指尖勾了勾他的手指。很轻。像不小心。指腹擦过他的指侧,停了不到一秒,热却留得很清楚。
凌霄侧目瞪她。
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乱。欧阳曦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乖,又很快松开,转回去跟林夏说话,问她第四幕的披风是不是还没借到,语气平常得仿佛刚才什幺都没发生。只有他指节上那一点热还在。他收回手,把手指屈进掌心,耳尖却红了。灯管闪了一下,没人看见。她看见了。她没有再看第二次,可嘴角那点笑,收得并不干净。
话剧排练多半排在晚上,大家都没课的时候。灯一亮,大厅就热闹起来。地板被踩得发响,道具箱开了又关,有人在侧幕对词,有人在追光底下找自己的站位。欧阳曦嘴甜。学长学姐叫她,她就应,声音清亮,尾音带着笑。帮人递水时会先拧松瓶盖,接得住玩笑,也不让玩笑停在自己身上太久。有人说她笑起来整个排练厅都亮,她就眨眨眼:“那可得多给你们照照,不然白来了。”哄得几个学长心花怒放,连着让她先走位,还把最好的那块光让给她试。
凌霄站在侧幕边,手里拿着调度表,大多数时候沉默。
他看着她从舞台左侧跑到右侧,裙摆扬起来,露出一小截小腿,又很快落下。看着她被学长拍肩膀,拍得很熟,她也不躲,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两道细月。那笑是真的。阳光明媚,谁都喜欢。他没有理由不让别人喜欢。可说不清心里是什幺滋味。像有根细刺,不深,不出血,却每次她把甜话送给别人时,都会轻轻扎一下。扎完他又告诉自己,这不该是他的事。他有喜欢的人。他跟她说过。
中场休息,大厅里的声音散成好几摊。欧阳曦拿着两瓶水走过来,一瓶放在他手边,瓶身还凉,凝着一点水;一瓶自己抱着,指尖在标签上无意识地摩。她没有在人多的地方凑到他耳边。只是看着他,声音放得很平常,平常得像真的只是在问戏:“学长,我第三幕的走位是不是还慢了半拍?”
凌霄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调度表,又移回来。顿了顿,随即说:“等一下我帮你数。下次自己数。”
“好。”她点头,又笑了笑。那笑只给他一半,眼底亮一下,另一半收得很快,快得旁边路过的人都没察觉,“那我再去走一趟。”
她跑回舞台中央,裙摆一荡,立刻又被别人拉进话题里。有人问她披肩要不要别针,有人把下一幕的台词塞给她看。灯光打在她身上,亮得刺眼。她应答着,笑着,脚步却真的又走了一遍,嘴上甜,脚下却认真。
凌霄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结滚动时,目光却还停在她身上。
看着她认真走位、又甜得能把整间排练厅哄活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把眼睛移开。调度表在手里被捏出一道折痕。他低下头,想把那道折痕抹平,指尖却还记得桌下那一下勾缠。轻的,短的,像不小心。
而他连瞪她的那一眼,都没能瞪出多少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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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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