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进驻深山后的第三天,气温降到了零下。
山里一处废弃的别墅被改造成了《共犯》的取景地,拍摄环境阴冷又封闭,空气里还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
黎念刻意将陈铮引到一间带有防爆玻璃的机要档案室,让他误以为这是躲避凶手追杀的安全屋。
“Action!”打板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隐隐的回音。
镜头推进,陈铮刚刚跨进档案室的大门,气密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咔哒”,自动落了锁。
陈铮先是松了一口气,转身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看向门外的黎念。他还以为这个柔弱的女人为了保护他把自己留在了外面,刚想比个手势,头顶的消防报警器却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嘶——”的一声,通风口喷出大量的白色气体。
陈铮的表情从担忧逐渐转为错愕,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猛地扑向气密门,用力转动把手,却纹丝不动。
镜头切向玻璃外的黎念。
季蔓宁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风衣,半张脸隐没在地下室幽暗的顶灯阴影里。
一墙之隔之内,氧气被迅速抽离。陈铮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紫红,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跌撞在玻璃上,眼眶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开门……开门!”他张着嘴,扯着嗓子嘶吼着,十指死死抠抓着玻璃,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防爆玻璃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眼神夹杂着祈求和难以置信的绝望,透过厚重的玻璃死死盯着一墙之隔的黎念。
直到这一刻,陈铮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算计到死的替罪羊。
而黎念就那幺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平缓地顺着他扭曲的五官、痉挛的手指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他逐渐失去力气,瘫倒在地的双腿上。
高高在上的凝视,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在案板上欣赏一条即将窒息的鱼。
周砚那张因缺氧而扭曲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连日来的紧张、疲惫,还有一团乱麻的关系,仿佛一张巨网将她笼罩。
而在戏里,权力的天平反转。掌控全局的特权,给她带来了一种报复性的宣泄。这股压抑许久的情绪让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不自觉地放慢,整个人在镜头前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张力。
“好,卡!”
李绍懿紧盯着监视器,果断喊了停,“快,开门通风,把人拉出来!”
场务和助理立刻涌上去打开气密门,给满头大汗、还在大口喘气的周砚递水披衣服。
现场有些嘈杂,只有季蔓宁还僵直地站在玻璃前。
她出不了戏,那种沉重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大脑在叫嚣着痛快,身体却因为负面情绪而发冷。她双手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收紧,胸口剧烈起伏着。
“蔓宁姐,你没事吧?”莹莹拿着外套刚想靠近。
“莹莹,你去给周砚递下水。”李绍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制止了周围人的靠近。
他走到季蔓宁面前,拧开自己手里那个略微掉漆的保温杯,将它塞进季蔓宁僵冷的手里。
温热的触感顺着金属杯壁传过来。
李绍懿伸出手,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腕,指腹贴着她的内侧腕骨,声音放得很轻:“蔓宁,看着我。”
季蔓宁迟缓地擡起眼,眼底还有没褪去的恍惚和戾气。
“戏拍完了。”李绍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能让人落地的安稳,“现在,深呼吸。”
她顺着他的节奏放缓呼吸,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包裹住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李绍懿见她回过神,自然地松开手:“去休息会儿,喝点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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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暴雪又一次压断了山里的输电线路。
招待所全面停电,暖气也跟着断供。房间里冷得像个冰窖,季蔓宁本来就畏寒,在床上裹着两层被子依然手脚冰凉,冻得根本睡不着。
她索性披上厚重的羽绒服,摸黑推开门,想到走廊尽头那个稍微避风的转角透透气。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转角的窗台边,亮着一盏微弱的充电台灯,是李绍懿正靠在掉灰的墙皮上看明天的通告单。
原本季蔓宁看见他就打算掉头回去,但是听到动静,李绍懿率先擡起头跟她对上视线。
季蔓宁顿在原地,嘴唇都被冻得有些发白,李绍懿没多话,转身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给她。
季蔓宁伸手接过来,辛辣甘甜的雾气扑在脸上,是姜丝红茶。
她闻着这个味道就知道,这是他们一起拍《离岸》时,她低血糖犯了,他经常在剧组角落里偷偷给她兑的配方。
在这样逼仄又寒冷的楼道里,熟悉的温度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季蔓宁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半开玩笑地搭话。
“我记得以前拍《离岸》的时候,有一场雨戏,我冻得连台词都说不清楚。”
“那时候你只管自己,在那儿背剧本跟导演死磕角色,连个外套都没给我递过。怎幺现在转了幕后,倒学会体贴人了?”
她笑了笑,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李绍懿,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幺?”
她深知人都是利益动物。余嘉佑图名分,季家图联姻的筹码,她不信李绍懿是毫无所图的活菩萨。
听到这句带着刺的试探,李绍懿无奈地笑了笑,他合上手里的通告单,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
“那时候我们俩都是新人,在泥里打滚,自己都顾不过来。”李绍懿的声音平稳又坚定,“但是蔓宁,就算那时候什幺都没有,那场雨戏拍完,我是不是也把唯一的一条干毛巾搭你头上了?”
季蔓宁一愣,记忆确实短暂被拉回了那一刻。
李绍懿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你连行李都没收拾全就往山里扎,这几天神经绷得快断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幺,我只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想着逃避,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喘口气。”
季蔓宁握紧了纸杯,垂下眼帘:“那你大半夜在这儿端茶倒水,图什幺?”
“图你能对我卸下点防备。”李绍懿眨眨眼,坦诚地看着她,没有回避,“你现在就像只惊弓之鸟,谁靠近你,你都觉得别有目的。”
他伸手帮她把滑落的羽绒服领口拢了拢,“如果非得带点目的你才能安心,那你就当我是故意想让你欠我的。”
“欠你什幺?”
“欠人情啊。”李绍懿看着她,嘴角扯了个笑,“你这个人,一旦觉得互不相欠了,就总想着划清界限。我想让你欠我,最好永远还不清。”
他只是想借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慢慢敲开她紧闭的心门,让她在这个寒冷的深山里,能有一个可以放心倚靠的角落。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破旧楼道里,季蔓宁看着李绍懿那双温和的眼睛,杯子里的姜茶依然滚烫,连带着她冰冷的心跳,也跟着重新跳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