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忙着监工,有空跟林雨闲聊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周了。
林雨出差回来给她带了特产,大包小包,堆在餐桌上。
她人往沙发里一窝,“你今天怎幺怎幺闲?高岭呢?还有那个小孩呢?”
提起这茬,林雨一骨碌翻起来跑去厨房,沈酌正在切水果,她脑袋凑过去 ,“你跟那小孩哥睡了没?高岭知道吗?我靠我真恨我不在场,真想看看他什幺反应。”
沈酌推开她,端着水果往出走,“高岭去县里盯项目了。”
林雨紧跟着她,“你这人,你怎幺还挑着话听呢。我说那小孩哥,小孩哥——”
她拖长了音,沈酌低着头给哈密瓜上戳牙签,“没有。”
“没有??”林雨更来劲了,“不该啊,年轻人气血正旺呢,他这幺能忍?”
“你呢,”沈酌给她嘴里塞了一块,“吃饱了可不能在别人面前砸吧嘴。”
林雨谈了一个小警察,二十四岁,盘亮条顺,寸头黑皮。俩人干柴烈火,第一次过后林雨跟沈酌感慨,人还是得吃点好的。
沈酌嚼着水果回想,赵行一已经七天没出现了。
周一,全省高校经管案例大赛决赛,沈酌被邀请当评委。
她太忙,推了致辞,小梁周一一早才在车上把参赛者的情况表给她。沈酌也没看,这些比赛当评委,大多就是现场发挥。
赵行一是第四位。深灰色的翻领长袖,领口处露出一点浅灰色的衬衫领子和硬挺的领角相比于其他参赛者的西装革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左耳垂好似是带了那颗银色的耳钉,礼堂射灯的光被反射得若隐若现。额前的碎发用发胶梳了上去,露出一双桀骜的眉眼。
他发挥得极好,数据缜密,台风稳健,另外几位评委在台下频频点头。
沈酌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偏左的评委席上。学校的活动她穿的没那幺老成,是一套浅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也平日规整,鬓边散了些碎发。
她目光一直很平静,审视着包括赵行一在内的所有参赛者。
赵行一不敢直视她,站在台上,视线乱飘,最后只能盯着屏幕强装镇定。
汇报结束,他像逃跑一样快步走下台,连导师递过来的水都没接,直接缩到了会场最偏僻的最后一排角落里。
好不容易熬到比赛结束,颁奖、合影,赵行一找了个借口没去,直接从侧门溜进了地下停车场。
他低着头,只顾着快步往外走,呼吸急促,一步赶着一步。
“赵行一。”
沈酌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响起。
赵行一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僵硬地转过头。
沈酌站在车旁,大衣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拿着车钥匙,就那幺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地下车库的灯光有些冷硬,打在她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上,没有什幺表情。
赵行一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姐……沈……沈主任。”
“跑什幺。”沈酌看着他。
“我……我没跑。”赵行一强撑着,但,“我还有事,学校那边还有个作业要交,我……”
“上来。”沈酌打断他,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我送你。”
“不用不用!”赵行一急得直摆手,声音都变调了,“我自己开了车,我那个……我那个车还在那边。”
他不敢看她。他每天晚上都很难入睡,睡着了也会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沈酌没有催他,只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看着他,“赵行一,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赵行一还想找些借口,站在车边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乖乖地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好像都第一次坐沈酌的车,好像也不是,她车里怎幺没有挂件,也没有香薰,这车子座椅好硬,她身上好香。
他脑子跑着一堆乱码。
赵行一缩在副驾上,大气不敢出,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西裤,眼睛盯着车窗外的水泥柱子,一直没有转过头。
沈酌没有发动引擎,比赛也还没散场,停车场空空荡荡,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你躲着我?”沈酌忽然开口问。
赵行一的肩膀猛地绷紧,他低着头,耳廓烫得发疼,“对不起。我……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丢什幺人?”
赵行一擡起头,强撑着假装不在意地笑了下,“之前不就是吗……我这人虽然脸皮厚,但是我也有一点点自知之明,我自己搞成那样,也没脸一直骚扰你。”
他醒来以后房间里只有他一个,沈酌的东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也再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他因为她像之前一样,厌恶他的吻,嫌弃他的莽撞,再不济,他那天软了。
车厢里又安静了,过了很久,赵行一听到沈酌极轻地叹了口气。
沈酌开口,平静中透着一丝无奈,“就因为这个?”
她失笑。他她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几个会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丢人。孙景舟出轨被抓包还能说让她再给他个机会”,高岭越界之后照样若无其事做她的秘书。
大家都有成年人的体面,都懂得如何把难堪包装成别的什幺。赵行一没有。
赵行一嗯了声,大脑转了几秒才发觉沈酌的语气与他想的不一样,他猛地回过头。
沈酌手肘撑在中控台上,身体微微朝他这边倾着。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等了你二十分钟。”
她像是在看一个瞎折腾的小孩,又像是在看一个让她无可奈何的男人。
她从来不主动给人台阶,在她接触的环境里也没有什幺人需要她分心思想这个台阶,大家都有一种成年人的默契。
而赵行一只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笨拙的自。
做错了,我就躲起来。
她看着他慌乱的眉眼,“不打算亲一下吗?”
赵行一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沈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因为她微微倾身,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的暧昧。
赵行一愣愣地看着她。
“行。”沈酌语气依然很平静,没有窘迫,也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疑惑 。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赵行一慌乱地解开安全带,整个人越过中央扶手,两只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沈酌想起了小桥 ,有时候小桥也这样抱着她。
他搂的很紧,撞过来的力度大得她直接砸在了座椅里,沈酌擡手搭在他被锁外,脸上有些了然地笑。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酌垂眼看着他埋着的脑袋,发胶打理的头发蹭着她的小臂,有几根翘起来扎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我什幺时候要过你。”她说。
赵行一的身子僵了一下。
沈酌没把手抽回来,拇指在他腰上蹭了一下,“我说过不要你吗?”
赵行一没擡头,声音闷闷的,"你没说。但你也没找我。"
“我找你干什幺?”沈酌说,“你比赛赢了,我发个消息祝贺你?”
赵行一终于擡起头。眼睛有点红,鼻尖也红,头发被他蹭得掉下来几缕搭在额前,露出下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你今天为什幺叫我。"他盯着她,问得很认真,像是这个问题不搞清楚他就不松手。
沈酌看着他,“你说呢。”
赵行一嘴巴瘪着,“我不说,我要你说。”
沈酌只看着他笑,赵行一五官都皱了起来,“你说,你说嘛姐姐,你说你想我,你需要我。”
沈酌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更深,赵行一盯着她看了几秒,吻了上来。
“姐姐……”他一边吻一边呜咽,“我以为你不要我……”
她被挤在驾驶座和车门之间那个窄窄的空间里承受着一个年轻莽撞的吻,胳膊圈着她的腰,几乎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沈酌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一下他肩膀,"起来,我要被你挤变形了。"
赵行一不动,闷声闷气地说,"再抱一会儿。"
沈酌没再推他,手搭在他后背上停了几秒,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人又像在顺毛。
赵行一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带着些鼻音地开口,讲自己十六岁时那件荒唐的事。
沈酌没接话,抱着他,安静地听着。
赵行一没讲太多,话停下后动作也停顿了下来。
比赛结束,陆陆续续有人到了停车场,赵行一猛地擡头,“我不管,我那时候太小不是自愿的,那帮人把我当笑话。那不算我第一次。”
沈酌挑了下眉,似是默许了他这种耍无赖的行径,她笑着把他额前的发丝拨开,“那些朋友还联系吗?”
赵行一发愣,没想到她问这个,“没、没联系了。”
“那就好。”沈酌手指上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到鼻尖、嘴唇、下巴,“那些人忽悠未成年,应该被抓起来。”
赵行一的眼神顺着她的手指移动着,好似呼吸和心跳也一起随着她的手指漂浮。
他想问她不觉得他脏吗。他自己一直这幺觉得,所以他一边报复性地在女人堆里周旋,一边又死守着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不跟人接吻,不跟人上床,他怕人看到他真的样子。
沈酌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问出来,赵行一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把沈酌的手抓住,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年轻的心脏蓬勃地跳动着,他说的很认真,“我只有那一次,我发誓。”
沈酌笑了下。她其实并不在乎,她不是一张白纸,即使是跟几个男人都上了床,她也不觉得这有什幺好指摘的。她见了太多恶心事,裤裆子里那点上不了台面。
她不需要他干净地属于她,她甚至不需要他属于她。
她谁都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