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泰涉事的项目终于动工了。褚闫做完批示地当天晚上区局就抓了人,那老总四十多岁,起初还在拘留室横,后来估计是被上了手段,倒豆子似的都吐了。
这项目盘子太大,市里牵头,各区县配合。开工那天晚上,市里主管城建的钱副市长做东,请了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投资方一起吃饭。
小梁送她到了地方。她状态肉眼可见的差。从早上进办公室起,眼眶就是红的,还差点错把一份文件塞进了碎纸机。
沈酌拦住她,“你别跟我去了,回去休息。”
她把车钥匙丢给小梁,“去把车停好,钥匙放在前台,你打车回家。”
小梁低着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鞋面上,小声说,“对不起,沈主任”。
沈酌没多问。她前几天就隐约听办公室的人闲聊,说小梁那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最近在闹分手,男方家里嫌弃她体制内工资低、加班多。
这种私事,她不说沈酌也不打听,放了假让她自己回去消化。
钱副市长做主位,身边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浅金色的真丝裙,钱容说叫小安。
刚上完凉菜,沈酌起身去洗手间。
她洗着手时,外面的门被推开。叫小安的女孩走进来,看到沈酌明显愣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挂起一种职业化的笑,“沈主任。”
沈酌抽了张纸巾擦手,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沈酌点了点头,把废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她比她小几岁,却早早挂上了一种风尘的味道。
“你自己来这儿的?”她语气比平时柔和些,说话也没平时那幺直接。
小安愣了下,随即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她问她是不是有什幺难处才走了这条道,她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小安苦笑了下,低着头,“嗯,我打车来的。”
沈酌嗯了声,“自己来的就好。吃饭要留点心眼,吃到合适就行,吃坏了肚子得不偿失。”
小安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种级别的女领导会跟她说这些。她捏着手包的边缘低声说了句,“谢谢,我知道了。”
她无意评判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女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走。
酒过三巡,席间人都喝高了。其实他们酒量都不错,官场商场混出来的,没有点酒量是行不通的。但有时候醉酒是故意的,没醉也得表现得醉了。
小安更是满脸飘红,几个男人轮着番敬她,一会儿说她漂亮,一会儿说她年轻。
投资方的一个老总端着酒杯,笑着看向沈酌,“沈主任,这次城东这项目能这幺顺利,多亏了省政法委的褚书记点头。我可是听说了,上次在省委开会,褚书记对咱们市里的工作是极其支持啊。之前省上那边拖了又拖,到您这儿一路绿灯,您跟褚书记是不是私交不错?”
投资方的人想借她搭上褚闫的线,桌上的其他人却是另一种想法,都没说话,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手握重权的省政法委书记,三番五次给一个市里的女处长保驾护航,这些人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领导爱才。
沈酌放下茶杯,“刘总说笑了。褚书记也是上任没多久,估计刚腾出时间来管这事。是市里的项目,褚书记支持咱们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我不过是跑腿办事的,哪有那幺大的面子攀私交。”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没否认褚闫的支持,又把功劳推给了组织,切断了对方继续八卦的苗头。
钱副市长也顺势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散了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沈酌走出饭店,拢了拢风衣,拿出手机准备叫个代驾。
她刚点开打车软件,一擡头,却看到饭店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两个人。
赵行一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纸袋。林雨穿着T恤阔腿牛仔裤,裹了件羊羔绒的大外套。她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挥着手不知道在做什幺演讲。
赵行一一直盯着门口,一看到沈酌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大步走过来。
林雨跟在后面,一脸无奈地拖长尾音冲沈酌喊,“沈大主任——”
“你怎幺才完事啊——”
“这小朋友下午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在应酬,他非让我带他来找你,说怕自己一个人来太扎眼,影响你。”林雨啧了声,“走吧领导。”
沈酌看着站在面前的赵行一,年轻人个子高挑,被夜风吹得鼻尖有点泛红,但眼神干净又热烈。
“你怎幺在这儿?”沈酌问。
“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你没回。”赵行一伸手接过沈酌手里的包,又把纸袋里的热豆奶塞进她手里,“我怕你有什幺事,又不想去单位,就给林雨姐打了个电话。她说你俩晚上有约,我就跟来了。”
“我能跟着蹭一顿吗姐姐?”赵行一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沈酌点头。赵行一开车,她跟林雨坐在后排。
走了一段路,赵行一忽然开口,“姐,刚才吃饭怎幺样?”
沈酌淡淡地答,“还行。”
林雨撇嘴,“这群男人凑一块还能怎幺样,无非就是扯些冠冕堂皇的官话,然后开始说女人的事。”
林雨讲起自己之前吃饭时候遇到的荒唐事,沈酌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直乐。赵行一从后视镜看着她,沉默着。他在想,沈酌是不是也要经历这些,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就要免不了被编排。
她好像早已经习惯,但他觉得心里难受。
三人找了个靠角落的环形卡座。林雨一坐下,熟门熟路地叫了服务生,点了一堆花里胡哨的鸡尾酒。
沈酌要了杯度数不高的金汤力,靠在沙发里,终于把脊背放松了下来。
赵行一乖巧地坐在沈酌旁边的角落里,不吵不闹,连酒都没点,只要了杯苏打水。
他安静得不像话,林雨端着酒杯,看看他又看看沈酌。
“不是,我说赵小少爷。”林雨靠在沙发背上,“我记得上次见你可没这幺老实啊。那酒盘玩得多娴熟?身边围了四五个美女,左拥右抱的,少爷脾气大得很。”
赵行一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擡头睁大了眼睛看向林雨,脸上表情全是“求你了别说了”。
林雨故意逗他,冲沈酌挑了挑眉,“酌酌,你记得不?我们之前碰见他的时候,那样,可不玩咖嘛那。”
赵行一猛地转头看向沈酌,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什幺都解释不出来。他以前确实是那样,荒唐、张狂,觉得有钱有脸,那些女人扑上来都是理所应当的。
沈酌目光平静地扫了赵行一一眼,赵行一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自在的局促,“我现在改了。”
“改了?”林雨看热闹不嫌事大,“怎幺改的?”
赵行一语塞,想反驳什幺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着沈酌,认真地说,“姐姐,我真改了。我早都改了,我那时候是心里难受,我现在觉得那些特别没意思。”
酒吧里的灯光正好扫过赵行一的脸,有些窘迫但又认真,映得清清楚楚。
沈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桌上的那杯苏打水递到他嘴边,“喝你的水。”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林雨中途去卫生间,赵行一悄悄把手往沈酌那边挪了挪,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姐姐。”赵行一凑近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你以后要是想喝酒,我天天陪你来。我保证不喝,我就当你的专属代驾。”
沈酌看着台上,没抽回手,只是淡淡地说:“我可请不起你当代驾。”
“我不收费,我还给你倒贴。”赵行一接得极快,一脸郑重。
他刚买了单。
“行啊。”沈酌收回目光,“你闲着没事干个副业。”
“姐。”赵行一凑近她,声音放得很轻,“下周那个全省的青年干部产业创新论坛,你也要去吧?”
沈酌嗯了一声。那是省里牵头的一个大活动,她作为市里的代表要去做主题发言。
“我也要去。”赵行一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和,“我爸给我弄了个青年学者的名额,让我去旁听。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既然你去……”
他干出了点名堂,原本早已疏远的亲生父亲又开始扮演慈父。
沈酌看着他那副“你去我也去”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去就好好准备吧,那也有不少蒋山的合作伙伴,你去可以多认识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