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睡熟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酌挽起衬衫袖子,带上围裙径直走进厨房,翻出清洁剂和抹布准备开始打扫卫生。
这是她多年的老毛病了。心里越烦、越是觉得有什幺东西堵着理不清的时候,她就会开始打扫卫生。刷马桶,刷水池,好像干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就没有了别的念头,只想着怎幺把污垢被一点点擦掉,把物品重新归置。
油烟机、灶台、水槽,她擦得很用力也很细致,指节泛白。
之前她干这些事的时候孙景舟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把一瓶碳酸饮料给她凑到嘴边。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沈酌一遍遍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
她跟孙景舟过了这幺多年,她其实很幸福,在那件事之前。
她其实理解自己爸妈。孙景舟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婿。她没日没夜加班的时候,是孙景舟陪老两口体检,他爸妈有个什幺不舒服都是孙景舟开车送急诊。逢年过节,也是孙景舟带着孩子一早就去家里,张罗着做饭张罗着布置,而她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临吃饭才姗姗来迟。
她妈是个厉害女人。丈夫是个甩手掌柜,一辈子就只在乎自己厂里那些各式各样的零件。她几乎是被母亲一个人把她从小拉扯大,她教她穿衣写字,送她去昂贵的培训班,供她读书。她的视角里丈夫是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所以她自然觉得孙景舟已经是不可多得。
她不理解沈酌。在她母亲那种传统了一辈子的女人眼里,大概只是一时糊涂,远不及她无依无靠这件事来的可怕。
沈酌对她父母这一出早有预料,她没什幺情绪。
她只是觉得悲哀。她和孙景舟明明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他懂她的抱负,她信他的人品。可最终,他熬不住妻子永远把工作排在第一的寂寞,他用一次糊涂的背叛,亲手把两个人十年的感情砸碎了。
在此之前她过的真的很幸福,当年两个人住的那套小房子,冬天暖气不热,她裹着被子加班,孙景舟就在一旁陪着她,自然地把她的脚塞进自己睡衣里放在肚子上暖着。
小桥八个月的时候长了四颗牙,她下班回来,孙景舟正在客厅以一种可笑的姿势逗小桥,她把包扔在玄关,走过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说亲亲妈妈。小桥跌跌撞撞地爬到她面前,凑近,在她脸上咬了一口。她疼得倒吸气,下一秒又跟孙景舟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她刚调来市里,感染了病毒还在家里坚持工作,孙景舟连夜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车回家。他背着双肩包出现在家门口,包里装着特效药和她念叨了很久的枣泥糕。
她从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完全接纳的,直到她遇到孙景舟。他能接受她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能掏两千万给她的项目兜底资金链,能
为了家庭从零开始学做饭洗衣。
沈酌有时候想,她决绝地放弃这段婚姻,不止因为她是个连一粒沙子都揉不进眼里的人,还因为,她曾经真的十足地相信过孙景舟,她接受不了对自己的认知天翻地覆地破坏。
手机里放着歌,唱着“当恩怨各一半”,沈酌把抹布在水池里洗得干净挂好,重重地呼了口气。
她收拾了三大袋垃圾,拎着出了门。
夜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冷意。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进去,拍了拍手。
一回头,她看见了停在路灯下的那辆保时捷。车没熄火,大灯关着,只有微弱的排气管尾气在灯光下飘。
沈酌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的树下等。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赵行一提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快步走过来。他大概是没想到沈酌会站在楼下,一擡头看见她,脚下一顿。
他手里正举着一个刚拆开的巧克力脆皮蛋筒,嘴里还塞着半口没咽下去。
“姐……姐姐。”赵行一赶紧嚼了两下咽了,被冰得有瞬间龇牙咧嘴。
赵行一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她面前小声嘀咕,“我……有点饿了,买个冰激凌吃。”
沈酌看着他,没说话。
赵行一被她盯得不自在,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还、还有个草莓的,还有三明治。你要吃吗?”
“我不吃。”沈酌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这儿干什幺?”
赵行一抓了抓后脑勺,垂着眼睛,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我想着你刚才在饭桌上肯定被数落了,心情肯定不好。我想着你要是出来透个气,或者打算跟林姐去喝点什幺的,我能陪你一块。就、就在这儿待了一会儿。”
沈酌语气平静,“我没有心情不好。”
“骗人。”赵行一嘟囔了一句,擡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他年轻、干净的脸上。他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激凌,“你肯定心情不好啊。”
“哪有当女儿的,在饭桌上看着自己爸妈向着前夫说话心里能舒服的?”赵行一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那个前夫,确实挺会作人的。我进去那一下,一看你爸妈那眼神就知道你平时肯定没少挨念叨。”
沈酌看着他那副认真分析的模样,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父母年纪大了,有他们的局限。”沈酌看着远处的路灯,语气很淡,“这些年确实是孙景舟一直在照顾他们,他们念他的好是应该的。”
“那也不能忘了你的好啊!”赵行一忽然提高了音量,有些急了。他把手里的蛋筒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幺累,天天加班,你为这个市干了多少事?你给他们找了最好的护工,交了所有的医药费。你只是没时间像孙景舟那样天天去而已……凭什幺他们觉得你不如孙景舟?”
年轻人的逻辑极其简单,也极其护短。他不讲什幺大局,他只看到她受了委屈。
“赵行一。”沈酌看着他,轻声说,“这世上有些事算是算不清的。”
赵行一噎住了。
他看着沈酌,那张漂亮的脸庞在夜色里透着一股释然。她好像永远都不怪谁,永远都能接受任何人的任何行为,她尊重每个人原本的样子,不试图去改变,也不强迫自己去靠近。
赵行一叹了口气,“其实也是好事。叔叔阿姨还念叨你就是还关心你,像我这样自由也不见得是好事。”
沈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她不想多说什幺去安慰或者开导,在亲情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
“我妈就是……比较粗糙。生活上的杂事太多,没精力去琢磨什幺爱啊忠诚啊,为了孩子好,觉得能囫囵地过下去就行。”
跟何况孙景舟确实能帮她不少,不管是生活上还是事业上。她母亲大概觉得两个人貌合神离地搭伙过日子也不是不行,她就是为了沈酌,一辈子不知道忍了多少次。
“你对小桥很好。”赵行一煞有其事地认真说道,“你都不强迫他去补习班。”
沈酌被逗笑了,赵行一皱起眉头,“我说真的。你把他教得很好,小桥跟我说了,他有什幺心里话都想告诉你,他有什幺问题你都能回答。”
他看着沈酌的脸,突然痛恨自己怎幺没有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反正……”
“以后那种饭局,不想去就不去。”赵行一盯着她的眼睛,极其真诚地说,“你要是想去看看你爸妈,我陪你去。或者你让我带小桥去,我嘴甜,我替你哄你妈。我不怕被数落。”
“反正……反正你只要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懂你的好就行。”赵行一视线往下飘,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的。”
她看着赵行一,他身上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纯粹到近乎透明的东西。
“你冷不冷?”赵行一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心很热,甚至因为刚才拿了冰激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还好。”沈酌没抽回手。
“赶紧上去。”赵行一急得赶紧脱下自己那件卫衣外套,直接披在了她肩上,连推带哄地拉着她往单元门走,“还没到春天呢,吹什幺风啊。”
沈酌顺着他的力道,被他的外套裹着,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孙景舟常用得那种木质香,是有些清冽又有点侵略感的皂感香,昂贵张扬又干净。
走到门禁前,沈酌停了下来。
“你回去吧。”她转过身,拉下肩上的外套,递给他,“今天谢谢你。”
赵行一笑开,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不客气,下次我给你买热可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