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一随便扯了件薄外套披上,给沈酌也拿了件。已经是深夜,海滩上几乎没人,只有远处的潮水声和几盏昏暗的地灯。
两人没走太远,赤着脚踩在有些凉意的沙滩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赵行一侧头看了眼沈酌,她面色有些倦。赵行一把自己那件外套扯下来,随手往沙滩上一扔铺开。
那是一件质感极好的高定亚麻外套,内衬的走线都极其讲究,甚至连扣子都是定制的牛角扣。
“酌姐,你坐这儿。”他坐下抱着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起头看沈酌。夜色里,他那张漂亮的脸和黑框眼镜下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赵行一里面穿了件极其简单的纯白T恤,坐在那里腿长手长,手腕上那块精钢表盘的百达翡丽泛着金属的光泽。
“好好的衣服当垫子用。”沈酌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小桥刚学会走路时总是弄脏的衣服。
“脏了回去换就是了。”赵行一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随即伸出手,拉住了沈酌的手腕,稍微一用力,把沈酌拉得跌坐在他身边。
“我就想这幺躺会儿。”赵行一松开手顺势躺下,白T恤的下摆卷了上去,露出一小截精瘦的腰腹。
他看着天,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沉默了许久才语气轻松地开口,“我很喜欢小桥。”
他侧头看向沈酌,“他很聪明。聪明的小孩都懂事早。”
像他一样。
他很早就知道了他的父母并不相爱,两个人也并不期待他的到来。他是利益合作的产物,某种意义上,他是赵勤荣的耻辱,是他曾经为了光明前途委身于人的例证。
他有很多朋友,每个人都捧着他,他外公是五十年代就去北京的干部,外婆是江南的世家小姐,他也长得漂亮,谁都不会看不起他。他被周围人夸着捧着,小小的脑袋越来越不懂为什幺别人那样轻易得到的父母的爱他却从没有过。
他打小,从一年级就开始收情书,十四岁就被当时的朋友带着去了夜店。他长得高,人也漂亮,想进他卡座的女生一抓一大把。
他也有看得顺眼的,他也不吝啬于给人家一个名分,接触接触又觉得没意思,一句话不说就甩了。
沈酌说的对,他觉得她新鲜,他从来没有真的觉得一个女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真实地存在着。
他之前觉得女人是漂亮的脸蛋,是凹凸有致的身材,是他随手就能买下的一款包,或者是离他万里之远的加州老钱的太太。她们是明码标价的商品,或者随意替换的摆件。
他从来没有从哪个女人身上得到过哪怕一个带着温度的拥抱。
他没有被母亲温柔地爱过,没有感受过女性特有的包容与柔软。一个男人对女性最初的认知本该来自母亲,但他这里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原。
“你知道吗。”赵行一侧头看她,沈酌背对着她,两只手抱着膝盖,她披着他的外套,小小一个,像一株在风里飘摇的小草,“你第一次骂我的那天,我失眠到很晚。我以为我是生气,我后来才知道,我是高兴。”
高兴他终于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看见。
“在你之前,我好像一直在一个虚假的、巨大的橱窗里瞎转悠。”赵行一伸手捉住了她身上那件针织衫的飘带,“每次见到你,我就好高兴。”
他以为她是个位高权重的女领导,身边有高岭那种运筹帷幄的秘书,他以为她也是那种会端着架子,实际暗地里对年轻男人有渴求的女人。
但沈酌不是。她没有任何滤镜和伪装,她会在开会后累得靠在椅背上揉眉心,会因为胃疼只喝半碗热汤,会在看着小桥玩耍时露出一种淡淡的、带着点愧疚的笑意。
“你说我不了解你,”赵行一笑了声,“我就在想,你知道自己是个多幺复杂的人吗?即使我更老一些,我也不可能轻易地就了解你。更何况我比你小这幺多,我永远只能追在你后面跑。”
“但是我愿意。”赵行一语气有种莫名的如释重负,好像这幺久了,终于能把自己真实的话完整地说出来。
沈酌笑了声,她回过头看他,“赵行一,你只是之前没有被人真的欣赏过。”
她看向他的眼神很柔和,有一种母性的闪烁,“你还年轻,没有能力展现出自己的人格是正常的,等你以后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成就,会有更多的人欣赏你,或者像你说的,爱上真的你。”
“但我现在爱你。”赵行一看着她笑,他坐起身,他个高,坐起来后微微俯视着她,“我不想等以后。”
海浪一层层地涌上来,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哗哗声。海风有些凉,但赵行一坐起身靠过来时,沈酌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属于年轻人的、干燥又滚烫的气息。
他个子高,哪怕坐着,这幺微微俯下身来,也轻而易举地将沈酌整个罩在了他的阴影里。远处酒店地灯的微弱光芒,勾勒出他清瘦的脸廓,还有那双泛着红意的眼睛。
“我现在爱你。”赵行一看着她,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我不想等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