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闫第一次见沈酌的时候还在部队,刚提了干,回市里休假。孙景舟做东,在一家老字号饭馆攒了个局。
褚闫到得晚,推开包间门,里面烟气酒气混成一团。孙景舟站起来迎他,给他介绍桌上的人。
两人其实不算多熟,就是朋友带着朋友吃过几次饭的交情,但孙景舟这人做生意八面玲珑,对谁都热络。他老丈人家颇有些权势,他也就成了孙景舟的座上宾。
轮到沈酌的时候,孙景舟手搭在她的肩上,小臂用了些力气把人往自己身边带,“这是我女朋友,沈酌。”
她站起来,客气地冲他点了下头,“你好”。
沈酌那时候比现在圆润一点,脸更圆,眼睛也圆,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干干净净,像个大学生。褚闫看了一眼,点头没说话。
那年褚闫二十六,对女人的概念还停留在部队大院里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兵,或者相亲时见到的规矩的体制内女孩。
他只当沈酌是个熟人的女朋友,长得顺眼,看着也乖巧。
那时候他刚结婚,娶的是老首长孙女,比他小六岁,刚刚二十。小姑娘长得娇艳,性格跋扈,看上了他就天天追。
褚闫家里三代从军,长辈们听说老首长孙女看上了他,都觉得是好事,劝他说小姑娘长得漂亮,家里也有背景,对他以后也是好事。
他对感情向来木讷,觉得婚姻大概就是这幺回事,半推半就就结了。
婚后那两年简直是一团乱麻。那姑娘从小被惯坏了,高兴了黏着他,不高兴了就发脾气,把家里砸得稀巴烂,要他时时刻刻报备,找不见人就一个电话打去他领导那里。
结婚第三年,农历春节刚过,小姑娘闹着要出国读书。褚闫没意见,家里也留不住,手续办完人就出去了。
那年中秋,一个越洋电话打回来,说她在那边认识了别人,过不下去了要离婚。
褚闫当时没休假,正在带兵,听完电话只说他知道了。晚上他给老首长打了个电话,老头子在那头气得直咳嗽,连声骂她不懂事,死活不同意离。
但人就在国外不回来,拖了一年多,还是离了。
老首长觉得对不住他,隔三差五就喊他去家里喝茶吃饭,家里也拿他当半个儿子疼。
褚闫也不矫情,见着老丈人还是喊爸,逢年过节就去家里吃饭。
他原本对婚姻就没什幺向往,他爸妈吵吵闹闹一辈子,年轻时候接触女人的机会不多,又经历了这幺一出,他彻底没了念想。
偶尔他跟孙景舟吃饭,说起沈酌,孙景舟总是脸上带笑,夸自己老婆能干,说自己只是个家庭煮夫。
一桌人起哄,褚闫也不应声,他觉得孙景舟命好,沈酌那样的,即使没在体制内这幺拼命,也是个好姑娘。
褚闫有个亲妹妹,从小闹腾得不行,撒泼打滚样样精通。家里他这一代就这一个女孩,被惯得没边儿。
他对女人的认知,很大一部分就建立在他妹妹和那个前妻身上——又闹又作,得哄着又捧着。
他身边也不缺女人,到了他这个级别和年纪,往上扑的不少。他又长得高大帅气,男人味十足,光冲着他这个人来的也数不清。
逢场作戏有过,但他觉得女人太麻烦,他工作又忙,实在提不起什幺兴致。
他偶尔在省里开会,或是下班回家开电视,会想起沈酌。他想一想,想着要是自己能跟沈酌一起过日子也挺好。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大排档里吃烧烤。沈酌穿着件普通的白T恤,素着脸。大概是刚下班,累得没什幺精神。
孙景舟在那儿跟人推杯换盏,沈酌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花生。
她剥得很慢,把红皮的花生米一颗颗放进小碟子里。
他坐在她斜对面,那时候正闹着婚变,他被两家子扯着各种家长里短闹的头疼,烟抽的厉害。他刚抽完烟没什幺胃口,一直没怎幺动筷子,只偶尔喝口啤酒。
沈酌剥了半盘,突然停下转过头看他。她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眼神有点直,带着点没回过神的呆愣,“这菜是不是不合胃口呀?”
她没等褚闫回答,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一小堆剥好的花生米,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软软的,透着股懵懂的关切,“要不先吃点花生垫垫?这家烤鱼挺好吃的,等会儿就上了,你尝尝那个。”
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就是习惯性地问一嘴,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憨。
她不常说话,大多时候就是坐在孙景舟旁边安安静静的,吃几口东西,捧着杯子喝热水。褚闫没想到她在看他。
褚闫看着她那双被灯光照得亮亮的圆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酒,连同烟味和那种感觉一起压了下去。
他这人脑子太直,平时接触的女人的心思他总猜不到,后来他升了,他也懒得猜了。沈酌不争不抢,与人来往同样直来直往,她那句或许就是随口一问,她不知道他会怎幺想。
他转业到地方以后仕途顺利,三十多岁就上了副厅。他跟孙景舟的交情不深不浅地维持着,也常能听到沈酌的消息。
孙景舟离婚这事在小圈子里也不算是秘闻。刚传出消息那会儿一起吃饭的几个吃饭聊起,说孙景舟那老婆看着小小的文文静静,干起事来倒是雷厉风行,这种女人压着家里男人喘不上气。
桌子上的人纷纷表示赞同,补了几句又笑了起来。
他年纪轻,官职高,未来不可限量,在饭桌上都是被捧着的对象,几个人说闲话也不带着他。
褚闫跟沈酌工作上接触过几次,倒是没觉得有什幺不对。
他说,能被女人压着的男人那是自己没本事。
桌上的人沉默了阵,他看向对面那位,刚离了二次,三婚娶了个刚大学毕业的,上次吃饭的时候还显摆过,说前妻太强势,还是小姑娘好。
他没觉得沈酌有什幺压的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他妹妹闹腾,前妻任性,交际花们个个八面玲珑。
沈酌都不是,她太乖了。
明明是受了委屈,有时候累得要命,但从来一句抱怨都没有,有什幺事自己偏偏站出来。有人觉得这是强势,褚闫倒觉得是可爱的执拗,像跟自己闹脾气的小姑娘似的。
褚闫这人骨子里其实有些大男子主义。他喜欢她那张脸,圆眼睛,白皮肤,眼神很平静,偶尔摘下眼镜又显得钝钝的。
那种不带任何算计的关心,不自知的勾人,褚闫再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