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谢青无上车的时候整个人像偷到鸡的黄鼠狼。
黑色宽松长裤配人字拖,真丝衬衫照旧敞着,头发用根橡皮筋扎了个乱蓬蓬的马尾。脖子上挂着行政处给办的临时外出证,塑封卡片底下还拴了一包薄荷糖。
他拉开副驾车门时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整张脸皱了,又展开,嘴角扬起来。
"操,太阳。"他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秒,"我有多久没出过公馆了?半年?"
安宁拧钥匙发动车子,副驾抽屉里翻出一副墨镜丢他怀里。
"八个月。行政说你上次出门是去年十一月,偷跑去南滨路吃烤鱼,被张清云一张定身符钉在烤鱼店门口站了十分钟。"
车从望乡路拐上内环汇进早高峰。七月太阳把柏油路晒出热浪,远处高架在空气里微微发颤。谢青无把窗户摇到底,热风灌进来鼓起他半边衬衫。他闭眼睛朝窗外,感叹:"你兜里那几根毛的味儿,狐骚味混着火锅底料,两三百年的赤狐在渝市活得挺滋润,尾巴尖都沾一股子油碟味儿。"
安宁打方向盘。"你是活GPS?"
"GPS不给你暖床。"
"GPS也不在车上动手动脚,你……哎,你、你他妈……手往哪儿伸?"
谢青无的手指已经卡在她牛仔短裤边缘那线皮肤上了,安宁正并线,方向盘没回正。
"我开车呢!"她一巴掌拍他手背上。
"我又没碰方向盘。"谢青无手被打飞了,指尖拖着她腿上蹭了一截才收。
车到了观音桥商圈地下停车场。安宁倒库的时候他又开始发骚,伸手拢着她的马尾往一边拨,指尖搭上后颈。
"你在停车场干嘛?我……哎!别碰我脖子……我在倒车……"安宁一只手打轮另一只手拍他。
车身歪了,回正,轮胎嘎吱蹭过车位线。
安宁摘挡拉手刹,转头瞪他。
"谢青无你能不能别一出门就发情?你是蛇还是公狗?上辈子是不是被阉了这辈子攒着补?"
谢青无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酒窝反而深了。他歪在副驾座上撑着下巴看她,"骂完了?"
"没完。你——"
他凑过来了,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安宁的话堵成了一声"唔……"。
停车场日光灯灰白,照着车窗玻璃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谢青无的嘴唇凉的,含住她的下唇没急着动,就搁那儿等她推。安宁的手确实擡了,按在他的胸口上。
他偏头,把嘴唇挪正了。舌头从唇缝里滑出来一条,贴着她上唇内侧送了进去。安宁的手在他胸口攥了一把,两条蛇信的尖端在她嘴里分了岔,一条卷着舌面拖,另一条刮过上颚弯回来缠住舌尖。
蛇的体温比人低好几度,她的舌头被卷着搅了两圈,嘴里泛着薄荷糖和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凉意。
亲了多久说不清,他的手从后颈滑到她腰上,拇指在腰窝里揉。
安宁鼻腔里漏了声哼:"唔……滚下车。"
谢青无被推出去的时候嘴唇上还挂着一截亮丝,舌尖一卷吞了。
"你亲起来比上回甜。"他朝车窗里看。
"再说一句,等你下车我开车轧你。"安宁从后视镜里擦了一下嘴。
他绕到车头前面等。安宁拿了包锁车,经过他身边时一脚踩在他人字拖上面。
谢青无装模作样龇牙咧嘴的。
"走啦,演什幺!找你的狐狸精同行。"
观音桥步行街十点半已经嘈杂。手机卖场喇叭放着打折广告,奶茶店排了二十多人,穿校服的中学生成群钻地下通道。
安宁走前面,谢青无跟后面半步,墨镜遮着半张脸,路过的姑娘回头率六成打底。
他一路在闻。鼻翼翕着,经过串串香店停了两秒,过臭豆腐摊皱了眉,拐进一条支巷忽然加快了步子。
"这边,骚狐狸,沿墙根走的。狐狸精靠墙走是祖传习惯,怕露天被鹰叼。几百年了还改不掉。"嫌弃的口气。
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底商,卖手机壳的,补鞋的,开锁的。尽头一家门面不大的麻将馆,白底红字"张记棋牌",日光灯管亮着,门帘是塑料珠帘哗啦响。
谢青无在门口站住,吸了口气。
"里面。"
安宁看了一眼,拿手机拍了张留底,掀珠帘进去。
里头烟雾缭绕的,四张桌子摆满了,搓麻声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一样。
靠窗那桌三个大爷围着一个年轻姑娘。
黑色长直发垂到腰,空气刘海,碎花掐腰连衣裙,手指涂了豆沙色指甲油,捏麻将牌的姿势柔柔的。
白天看起来,鬼气少了不少,女孩儿嘴上叼根棒棒糖,说话含混又甜:"唐大爷你这个七万打早了嘛,我碰!"
大爷被碰了还乐呵:"小弦打麻将厉害得很,又赢了我二十块。"
谢青无在安宁耳边压着声:"就这个,狐骚味裹着香水,反转巴黎,混搭得够可以。"
安宁从兜里捏出那几根赤毛,朝那桌走了两步。
碎花裙姑娘擡头,先看安宁,再看安宁身后的谢青无。
手里麻将牌啪嗒掉了。
女孩儿嘴里动了一下,一声很轻地:“操——”
啪嗒!
椅子倒了。
那姑娘一擡手,猛然推桌冲后门,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三倍,十厘米细跟踩水泥地哒哒哒响成马蹄。
唐大爷的茶杯翻了,热茶泼满一桌牌。
"小弦你干啥子?!"
谢青无先反应过来,已经追出去了。他赤脚踩上水泥,无声无息,蛇捕猎的速度跟了上去。
安宁没跑。
她疯了去跟狐狸和蛇赛跑,只掏出手机看了眼高德地图,8D渝市嘛,然后从麻将馆后门绕向另一头。
后巷窄得只容一人。
排水管和空调外机长满两面墙,地上湿漉漉的,空调水混着没干的雨渍。
谢青无的声音从拐角传来:"往左跑了!跑挺快,高跟鞋都不脱——"
安宁连追了两步抄近路绕到巷子另一端。
拐出去正好看到了一个死角。
三面墙围了一小块空地,旧纸箱和发霉编织袋堆着。碎花裙的姑娘被谢青无堵在墙根。
她跑太急了。一只高跟鞋崴断了,另一只不知掉哪了。那头黑长直歪了一边,发际线翘起来半截,底下露出短碎的、深棕偏红的……发茬。
谢青无三步并作两步,轻身一跃,两根手指夹住女孩发尾,轻轻一扯。
整顶掉了……
底下是个容貌清俊少年的脑袋,短碎发红棕色,眉骨利落,耳后藏了一撮没化干净的赤色绒毛。
碎花裙领口上方,喉结滚动着。
安宁“哈?”了一声,靠在巷口墙上,抱着胳膊,脚步停了:"所以'陪酒女'……是公的。装神弄鬼的给我追两次了。"
"姐——不是——"少年抵着墙两手乱摆,嗓音已经从甜腻女声切回了少年本音,清亮带慌,"我能解释!你们有话好好说,别抓我啊……"
"先解释你耳朵后面那撮毛。"谢青无拎着假发晃了两下,"赤狐精,男扮女装混KTV装女鬼,跑到麻将馆赢大爷的钱。你挺能耐?"
少年的眼珠子转了三圈,嘴一瘪:"我哪儿是装女鬼,那几个跟人姑娘动手动脚,我就是吓唬吓唬!我赢的是渣男的钱!唐大爷七十三了还天天去KTV摸妹子大腿,我赢他几十块怎幺了?功德无量!"
安宁脸色变了变,说不清在意外还是荒诞之间:"所以你平时在紫水晶陪酒,兼职在麻将馆诈赌。"
"什幺诈赌!牌技好行不行!"少年往后缩了两步,赤脚踩上纸箱。碎花裙底下露出一截小腿。
谢青无吸也笑了:"遇上我算你倒霉,喜欢跑,你跑得过谁?"
少年盯着谢青无,盯着安宁,又仰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走投无路的赤狐精都会做的事。
碎花裙炸了。
布料崩线的声音像拆快递,噗嗤一下从后背裂到腰。肩带断了,胸前填充的硅胶垫飞出去砸在纸箱上弹了一下。
裙子底下鼓出来一团赤红色的东西。
浓密的毛,像一把没烧尽的柴火猛地翻了出来。少年的骨头在嘎嘣嘎嘣地重组,脸拉长了,耳朵竖起来了,碎花裙的残片挂在一只赤色狐狸身上,像给红毛大衣套了个围裙。
一只成年赤狐,比普通赤狐大一整圈,毛色赤红发亮,尾巴蓬成一条扫帚。
四只爪子落在纸箱上,回头看了安宁一眼。深棕的人眼变成了琥珀竖瞳。竖瞳里写着四个字:你们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