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落在纸箱上,四爪抓着纸板,尾巴蓬成一把红扫帚。琥珀竖瞳瞪着巷口,两蹿就能上墙。
谢青无笑着,酒窝深到有些嚣张:“还敢化原型?”他把搭在肩上的假发往地上一丢,赤脚碾了碾水泥地,脚趾捏住地缝。衬衫从肩上滑了一半,露出一整条脊线。
骨头在响。
从后背开始,咔嚓一声闷响,像折断湿木头。他皮肤底下的东西在重新排列,脊椎拉长了,肋骨朝两边收拢。黑裤子垮到地上。两条腿并拢、融合、拧成一根粗壮的圆柱,皮肤浮出鳞片,一片压着一片,青绿釉面在日光灯底下泛冷光——
安宁感觉自己只眨了一眼,巷子里多了一条三米长的青蟒。
蟒头扁平,两侧鼓出拳头大的颌肌,竖瞳冷绿。身子贴墙无声滑动,鳞片蹭水泥刮出细碎沙响。蛇信吐出来,分叉两截朝赤狐方向。
赤狐尾巴炸了。
食物链写得清清楚楚,狐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动物吼叫,着急忙慌后腿蹬纸箱弹射出去,朝排水管窜。
啪——蟒尾猛然甩了过来!
三米蟒尾像鞭子横扫,铁管被拍得咣当弹出墙面。赤狐半空拧身,险躲过尾尖,四爪抓住空调外机铁壳。铁壳凹了一块,压缩机发出惨叫般的嗡鸣。
赤狐翻身想要朝下扑,犬齿亮出来跟拇指一样长,咬在鳞片上打滑了,嘎吱一声。
青蟒的鳞硬到弹牙。
蟒身不讲道理卷上来了。
安宁看呆了。忽然想起谢青无那天晚上说的——化成原型也可以做……
蟒尾从腰部缠上赤狐,冰凉鳞片贴上赤红毛皮,温差让狐毛根根竖起。赤狐拼命扭,后爪乱刨,刨下三四片碎鳞。蟒身收紧两圈,狐狸胸腔里什幺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三圈,从腰锁到了胸到脖子根。
狐狸的四条腿还在蹬,幅度越来越小。琥珀竖瞳往外鼓,嘴大张着,犬齿上挂着几片青色碎鳞。哀叫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像铁刷子搓玻璃。
安宁刷新碳基人类三观地看完了全程。
巷子腥味冲天,蛇鳞蹭狐毛刮出的静电让空气发干,排水管还在晃,铁锈水滴在青蟒背上。
“嗷呜——”赤狐终于不挣了,四条腿耷拉着,舌头从嘴角耷出半截,竖瞳翻白,没死还在喘,赤红肚皮一起一伏,毛被汗沾成了缕。
青蟒松了两圈,蟒头探出来,蛇信弹了两下朝安宁方向。
"你……你别、别勒死,带回去交差。"安宁努力收回自己震惊的表情。
“听你的,亲爱的。”
骨头又响了一遍,蟒身折叠,鳞片缩回毛孔。二十秒后谢青无蹲在巷子里,赤条条的,黑裤子挂在脚踝,一只手攥着赤狐后颈皮。
安宁丢了件备用T恤过去,他单手套上,另一只手提着狐狸往巷口走。赤狐在他手里悠了两悠,万般委屈地呜了一声。
"叫什幺叫,回去我扒了你的皮给我家小乖做围巾。"谢青无掐了一下狐狸脖子。
小狐狸老实了。
车上。
赤狐恢复了人形,少年光着膀子,碎花裙早碎了,缩在毯子里泫然欲泣。大腿三道蟒鳞勒出的红印横着,从腰到胸看起来我见犹怜。耳后赤色绒毛支棱着,配上少年清澈的脸:"漂亮姐姐。你看我都被那条蛇勒成这样了,能不能放了我?"
安宁从后视镜看他:"你刚才一口气窜三米高,皮子看着比我结实。"
"那是肾上腺素嘛!"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姐姐你长得好好看哦,皮肤好白,嘴巴好小,像我们老家山里的仙女儿。你闻起来也好香,桃花味对不对?我鼻子灵的,你是天生体香吧?好羡慕哦。"
谢青无从副驾扭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立刻换了方向,琥珀色眼睛眨两下,嘴角往下一撇,委屈到了骨头里。
"姐姐~你看这条蛇哥,好粗暴好凶哦,还瞪我,姐姐你看他~"
谢青无靠着车窗,墨镜推到头顶:"收了你那发骚的神通吧,抛什幺媚眼?"
"他还骂我——"少年往后一靠,擡头对安宁露出可怜巴巴的笑。"姐姐你看这个男人,仗着自己是条蛇就欺负比他小的。搁你面前装深情,你知道他变成蛇什幺样吗?又粗又冷又硬,跟水泥管子一模一样,一点美感都没有。"
他歪过身子,绑在身后的手往安宁座椅方向蹭。两截赤红尾巴尖不知什幺时候从毛毯后面翘了出来,毛蓬蓬的,在皮面上扫了两扫。
谢青无盯着那截尾巴:"收好。"声音冷了半度。
"怎幺了嘛,我热。"少年把尾巴卷了卷,卷到安宁座椅靠背上蹭了一下。"姐姐你摸摸?冬毛换了一半,特别软。比那条蛇的鳞舒服一百倍。你想想嘛,晚上睡觉,是抱一团暖呼呼毛毛舒服,还是贴一条冰冰凉的水泥管子舒服?不要抓我好不好……我没干坏事。"
安宁从后视镜看了眼那截蓬松红尾巴。
"你叫什幺。"
"小弦!花名小弦,紫水晶头牌。"少年挺了挺胸,"姐姐我跟你讲,我在紫水晶可受欢迎了,妈妈桑都夸我业绩好。我从来不偷不抢,就骗骗那些有家室还出来偷腥的油腻男人,他们自己活该被骗。我这叫劫富济贫,功德无量。你抓我干嘛呀?我又没害人,我知道你们,是不是异闻局的……你们办事抓人也要讲章程对不对。"
"在人间混多久了?"安宁没接那套。
"来渝市三年了。之前蓉城待过,魔都也待过。哪儿东西好吃我去哪儿,帝都不去,太难吃了。"嘴一嘟。"姐姐你们公馆专管这种事的对吧?但我真没干坏事啊,骗的全是渣男!不信你查我的账。去问紫水晶的妈妈,我从来不碰良家子弟。"
谢青无靠在副驾不说话了。嘴抿着,拇指在膝盖上来回刮。
少年又把脸转向安宁,琥珀色的眼睛在车内阴影里亮得像猫眼石,表情清澈地像一只小奶狗。
"姐姐你身上好香啊,我闻了就想往你身边靠。你是不是经常有这种困扰?野猫野狗老跟着你?小动物都喜欢你对不对?你看我就很喜欢你嘛。"
他说话时脑袋歪了歪,碎短发从额头滑下来遮了一只眼,像个不谙世事的清纯弟弟。
谢青无膝盖上拇指刮的速度快了一倍。
"姐姐,你身边这条蛇可得小心。"少年忽然压低声,脸凑到两个前排座椅中间的缝里,暖呼呼的狐狸气息喷在安宁手肘上。"蛇冷血的嘛,体温都没有,而且嘴巴毒得很,说的话十句有九句半是假的,只有骗你上床是真的。"
谢青无转头了,桃花眼里那层懒收了。
"你说谁?"
"说你啊哥。"少年冲他天真地眨眨眼。"蛇吃兔子吃老鼠还吃同类,连自己人都吞。我再怎幺骗人好歹骗完了给人留打车费。你呢?"
谢青无腮帮子动了动。
安宁从后视镜看到后座那张嘴一开一合毫不停歇,看到副驾的腮帮子鼓了一轮又一轮。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指宽的缝,热风灌进来,把狐骚味和蛇腥气搅成一团。
"姐姐——"后座小狐狸又叫了,甜到齁。"你放了我嘛,我给你当弟弟好不好?我会做饭会按摩会唱歌,还会变狐狸给你暖脚。冬天往被窝里一塞比暖水袋舒服十倍。姐姐你脖子上那些印子就是他干的吧?太粗暴了嘛。换我绝对温柔,用尾巴给你扫一扫就好了,软软的,痒痒的——"
谢青无从副驾伸手过来,把后座安全带啪嗒扣住了少年的嘴。
少年呜呜呜了两声,琥珀眼珠瞪着。
"你把安全带从他嘴上拿开。"安宁说。
"他吵。"
"你吵,你们俩都吵。"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并入内环车流。"一个比一个能说,我脑子嗡嗡的。谁再开口我把谁扔高架底下建设祖国。"
车里安静了三秒。
后座传来含混的、被安全带勒着嘴的声音。
"……唧唧(姐姐),喔嚎咳(我好渴)。"
安宁太阳穴跳了一下。
谢青无扭头看后视镜,正好对上少年那双泫然欲泣的琥珀眼睛。
他眉毛擡了一下,伸手拉了一下安全带。
啪一声,安全带打了小弦一巴掌。
三百年的赤狐精坐在后座,脸上带着被勒出来的红印子和被扣出来的安全带痕。
……就这副惨样还在朝安宁抛媚眼。
谢青无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高架桥。
……他妈的,棋逢对手的骚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