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的皮沙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可疑的亮。
昨夜那些来不及擦净的水渍被太阳一照全现了形,沙发左侧扶手上有一道白色的干涸痕迹,从坐垫一路蜿蜒到缝线里头。
温岑起得比安宁早了两个小时,等安宁被一股桂花粥的味道催醒半只眼的时候,看到的场面非常和谐。
地板拖过了一遍还没全干,桌上摆着一碗粥一杯温水,她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身上是一件不属于她的浅蓝色棉质T恤,很柔软的布料,下摆盖过了大腿根。
问题在于,安宁完全不记得自己什幺时候被换上这件衣服的。
温岑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针织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头发梳回去了,眼镜擦过了,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副模样。
那种看起来彬彬有礼的,温柔儒雅的,出门能直接去参加学术会议的那种。
"醒了?"温岑把托盘搁在桌上,走过来蹲在沙发边。手背贴了一下安宁的额头:"没发烧。昨晚出了很多汗,我怕你着凉。"
安宁眯着眼看他,脑子里还有一团糨糊还没化开。又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T恤,迷迷糊糊的:"衣服哪来的。"
"我的,你昨晚那件没法穿了。"
安宁的记忆像一部缓冲到转圈的视频,一帧一帧往回跳——白手套、镜子、掌印、"好孩子"。
她把薄毯往脸上拉了一截。
"来,先喝水。"温岑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她嘴边。
安宁裹在毯子里没伸手,他就那幺举着。
安宁拧不过,最终张嘴喝了两口,水沿嘴角淌下来,温岑拿拇指给她擦了。
"我没残废,自己能喝。"
"你左脚有伤,今天少走路。"温岑把那碗粥端过来坐到沙发边,勺子递到安宁嘴前面。
安宁瞪他。
"温医生,你殷勤得有点吓人。"
"你昨天高潮了太多次,需要休息。"
"你闭嘴,我有手。"
"手端碗万一不稳,洒了烫腿。"温岑的理由一环扣一环,勺子纹丝不动悬在安宁嘴巴前面。
安宁勉为其难,张嘴吃了一口。
桂花味的甜粥,稠度刚好。
"还行……"
"嗯。"温岑又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递过来。
安宁吃完第二口:"你昨晚上打我,今天给我喂粥当买赎罪券?"
温岑嘴角弯了:"不算赎罪券。你昨晚说了'受不了',我理解为正面反馈。"
安宁咳嗽了几声,差点呛到。
粥喝完温岑把碗收了,又拿了双干净棉拖鞋搁在沙发边。安宁的脚伸进去碰到了左脚伤口,轻轻嘶了一声。温岑蹲下来捏着她脚踝看了一眼:"还疼?"
安宁试着站起来。腰酸腿软,脚倒是不疼,就是被操了一晚上发软。
温岑一把捞起她,横抱起来,左手托腰右手兜腿,动作很利落,环着安宁整个人贴在他针织衫领口上。
"放老子下来……"
"休息室隔壁,二十步路,你这个走法要走五分钟。"
"万一我就喜欢早上爬着出门呢。"
温岑笑了笑没放她,已经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上午九点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食堂方向做饭阿姨刮锅底的声音咣当咣当。
温岑抱着安宁走了三步。
第四步,背后方向传来一声——
"哟。"
谢青无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上身没穿衣服,黑裤字,赤脚,头发乱着没扎,眼底挂着一圈青。
他看着温岑怀里的安宁,目光从安宁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T恤扫到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再到温岑扣在安宁腿弯里的手指。
"温医生,"谢青无冷笑了一声,嗓音里那股懒洋洋的调还在,"早啊,出诊呢?怪周到的。"
温岑没停脚步:"早,你今天起得挺早。"
"没起早,没睡。"谢青无光脚跟上来,脚掌拍在花砖上啪嗒啪嗒,"昨晚太吵了。楼上隔着一堵墙跟住施工现场隔壁一样。"
温岑的步伐没变:"空调压缩机最近确实有点响,我跟陈局说让人来修。"
谢青无嗤了一声:"温医生,你那空调啪啪啪响的?还带叫的?叫得还挺好听?"
安宁窝在温岑怀里本来快又困得迷过去了,"啪啪啪"三个字把她眼皮扯开了。
温岑低头看了安宁一眼,声音降了半度:"安宁刚醒,别吵她。"
谢青无追到温岑侧面,歪头看安宁。他看到安宁,桃花眼弯着,酒窝露了出来,"安宁小乖,"声音软的哄的,"昨晚睡得好吗?"
安宁半闭着眼嘟囔了一声。
"应该不错,"谢青无散漫的调子,"毕竟温医生按摩技术那幺好嘛。整条走廊都听见了~很~放~松~的样子。"
温岑停了脚步。
安宁被急停晃了一下,手抓住了他领口。
两个男人在走廊里对视。
温岑笑着,那种嘴角弯着,但眼睛跟嘴说的完全两码事。
"青无,你要是昨晚没睡好,下午可以来找我做一次咨询。免费的,专治失眠。"
谢青无也笑,酒窝更深。"不用。我失眠是邻居吵的,治邻居就行。不过温医生别治太过了,毕竟是药三分毒嘛。"
"你们两个……"安宁终于撑起半个身子,软绵绵的声音,"能不能别把我当空气?大清早在走廊里吵。温岑放我下来,谢青无你把嘴给我闭上。"
温岑看了她一眼,终于把她放下来了。安宁瞌睡半醒,身体一歪,温岑的手扶住了腰。谢青无从另一侧伸了手搭上她手肘。
安宁两边各甩了一下:"滚滚滚。"
慢慢挪脚往休息室走了。
两个男人在她身后跟着,中间隔了半步路,谁也没再开口。
休息室门一推,安宁一歪倒在了椅子上,手伸进口袋——摸出来一样东西。
一撮毛。赤红色,三四根,每根大约两寸长,细软蓬松,顶端带着天然的弯,她搁在掌心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这个,"安宁把手掌伸到两人面前,"昨晚追人的时候摸到的,我顺手揣兜里了。你们谁认识?"
温岑凑过来看了看。"动物毛?"
"……温医生,这也不像是人的。"安宁偏头看他,“你还是兽医?”
谢青无走过来弯腰凑近安宁掌心,鼻翼翕了两下。
桃花眼里那层懒散退了个干净,底下浮出一截冷冰冰的竖瞳。他又闻了一次,鼻尖都快怼进安宁手心里了。
"狐狸。"直起身来。"赤狐,修行至少两百年。"
安宁眉毛擡了一截。"你确定?"
"我是蛇又不是狗,但妖精闻妖精比你们人闻香水灵。"谢青无指腹点了点那撮毛。"这毛不是自然掉的,是受惊之后应激,从皮下自己崩的,赤狐受惊时跟猫炸毛一个道理。"
温岑站在安宁右手边。"那个女鬼是狐狸精?"
"不一定。"谢青无抱着手臂站直:"她说追人的时候捡的,你们昨天外勤那片商业区,人流密集。狐狸在那种地方出没,要幺混在人堆里办事,要幺在那一带有窝点。"
"能找吗?"安宁问。
谢青无看她。桃花眼里竖瞳还没缩回去,像两条细缝卡在瞳孔中间。跟刚才在走廊里阴阳怪气那个人完全两张脸。
"能。赤狐的味道有记忆,我闻过就不会忘。只要那狐狸还在城区,我隔着半条街都闻得着。"
他笑着,指了指安宁和温岑。
"但有个条件。"
温岑的眉毛不悦地微微动了一下。
"我要出去。"谢青无说,指腹朝着安宁,"跟她一起出去,去市区那一片实地找。麒麟没我们妖啊精啊这种本事,有本事去请地下室那位。不要张清云跟着,那小道士身上的符味能把方圆二十米内所有妖精的气味全盖了,我什幺都闻不见。也不要——"
他看了温岑一眼。
"——别的人。"
温岑的嘴角维持着笑容:"你的活动范围受收容条例第三款限制,出公馆需要陈局签字。"
"那就签啊。"谢青无信口开河的又红又专:"你去跟陈局说,就说你公馆的政治作风建设工作做得好,连蛇精都自告奋勇要替公馆立功。光荣不光荣?积极不积极?"
安宁看着他俩你来我往的,嘴角抽了一下。
"得了。"她对温岑说,"抓女鬼……狐狸精要紧,我实习到期了之后要业务评估的。"然后安宁看向谢青无,"你和我出去可以。但你给我穿上衣服、穿上鞋,把你那条蛇信收好了。大街上要是有人看到一个赤膊光脚的男的在马路牙子上伸舌头嘶来嘶去,我不认识你。"
谢青无满意了,笑得酒窝快掉出来:"亲爱的,好姐姐,你这是在答应我?我就知道你最好。"
安宁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拿杯子挡着半张脸:"别叫姐姐,你五百岁,我叫你爷爷都嫌给你喊年轻了。"
谢青无已经听不进去了,朝着政务办公室方向就去,声音越来越远:“我去找陈局签字,爷爷不行,你喊我爸爸吧……要不你叫我弟弟也行……各论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