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诊疗间的窗帘只拉了一半。
温岑蹲在安宁面前,握着她摊开的右手掌,血和泥混在一起干成了一层壳。他用镊子一点点把壳揭下来,露出底下新鲜的肉色。
安宁嘶了一声。
麒麟站在门边,衬衫上沾了灰和安宁蹭上去的血,没有要坐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温岑捏着安宁手腕的位置,视线移到窗外去了。
"查到了。"温岑边说,碘伏沾上伤口,"你拿的那张符的字迹、年份,上面有个姓氏——冷姓。我在南岸区城建档案中心翻了一下午,流民安置表、户籍迁入、区公所的手写备案,能查的都查了。"
他抽了一条新纱布,开始缠安宁的掌心。
"茶园新区红星路七号院,1950年迁入登记。姓名栏涂了墨,看不清。年龄写'不详',职业空着,备注只有一行:独居,面白,邻里称其姓冷。照片页被撕了。"
安宁用没受伤的左手把额前碎发拨开:"哪来的?原籍写了没有?"
"写了。鄂西北,郧西县。"
安宁的眼皮跳了一下:"郧西。武当山北麓,秦巴山区。神农架都快挨上了。鄂西北那片从明代开始就是巫蛊重灾区,官府禁了几百年禁不绝,本地人管巫门叫'阴门子'。”她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一篇清末湖广总督的奏折,专门参巫蛊案的,说郧西县的阴门子杀婴取骨做法器,代有其人,屡禁不止。"
温岑把纱布末端拿医用胶带固定好,站起来走到洗手台洗手:"我后来又查了郧西县志。"他拧开水龙头,"民国二十六年那一版,有一条记载。郧西县城西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冷家坳。村里一户姓冷的人家,说是世代做阴门子的营生。”他擦了一下,不紧不慢,“传到民国那一辈,当家的叫冷得水。冷得水此人古怪,身高昂藏,面目凶煞,且有正妻,无子。有一房外室,姓什幺不知道,县志里就写了个'巫妇'。巫妇生了一个男孩,取名也没记,只说'冷氏子'。"
安宁靠在诊疗椅扶手上,右手刚包好的纱布搁在膝盖上面——一看就是个短命的,跟我娘一样。
"冷得水在民国十五年冬天死了。死法县志没写,但邻村传言说是'身子里面空了'。从里往外烂,烂了三个月才倒下去。"
安宁想了想,猜测:"像反噬。"
温岑点了一下头。"蓄婴术的代价。养鬼人用活人的生气喂鬼,鬼反过来把阴寿灌回养鬼人体内续命。但这个交换不是白来的,每过一轮,五脏就被阴气腐蚀一层。冷得水用了三十年,整个人从脏腑烂透。"
"正妻跑了。巫妇没跑。"温岑继续讲。"她把冷得水的法器、符纸、蓄婴的全套手艺教给了那个男孩。那时候男孩十二岁。"
安宁皱眉:"十二岁?"
"县志的原话:冷氏子年约十二三,面目清秀,不类乡人。"
"那……那个巫妇呢?"
温岑没马上回答。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弹力绷带,走回安宁身边,蹲下来卷起她的袖子露出右肩淤青。手指在淤青边缘按了一下,安宁倒吸了口气:“你说鬼故事就说鬼故事,你戳戳我干啥。”。
"民国十六年春天,郧西县驻军以清剿淫祀为名,带了两个排上了冷家坳。"温岑把绷带绕上安宁的肩,手法稳当。"县志写的是焚其屋舍、毁其法器、枭其首。枭首的只有巫妇一个人。她没跑,也没反抗,就站在自家门槛上等着。"
他把绷带收尾,拿胶布贴好。
"冷氏子不在家。"
窗外的蝉声被闷热压得断断续续。
安宁说:"所以那个少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颗他娘的人头?"
"他回来的时候什幺都没有。"温岑说,"房子烧光了,人埋了,连骨灰都被雨冲进山沟里。县志最后一句是,冷家坳自此无人居,后为荒坟。清剿淫祀几分真假不确定,不过按现在的历史来看,极有可能是兵痞为了侵占寡妇或独居女户家产而寻找的噱头。"
安宁笑了一声:“萨勒姆女巫案国产版呗。”
"后面的事县志就没有了,我是从另一份东西里找到的。民国二十年,鄂西北赈灾委员会的巡查报告。巡查员在郧西县以南的官道上碰见一支流民队伍,报告里点了一个人:一个姓冷的少年,十三四岁,独自一人混在流民队伍末尾,没有行李,只背了一个布包。巡查员想登记他的姓名年龄,他什幺都不说。问急了就哭。"
安宁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温岑接着说:"从民国二十年到民国三十八年。十八年。中间有抗战、有内战、有长沙大火、有黄河决堤。我在国家图书馆的民国报刊数据库里用'冷氏'加各种关键词交叉检索,只找到了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民国二十三年,湖北恩施一份地方小报,社会版的豆腐块文章。近日恩施东门外发现幼童遗骸三具,骸骨完整然筋肉尽失,如剥皮去肉之状。衙役查无凶手。附近居民称曾见一少年于深夜出没于乱葬岗。"
安宁说:"他开始报复那个时代了。"
"第二条。民国二十九年,重庆《新华日报》一则简讯。大轰炸期间,城防指挥部在清理防空洞废墟时发现了一间被土埋住门的小房间,里面七个坛子,坛子里泡的是婴儿尸体。身上裹着黄纸符,符上的字是'冷'字开头的咒文。指挥部以邪教余孽结案,坛子就地销毁了。"
"第三条呢?"安宁问。
温岑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捏着胶布的空壳来回翻了两圈,放下了。
"第三条不是报纸,是一封信。"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到安宁面前。照片拍的是一封毛笔字的旧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工整得像写请帖。
"我在城建档案中心的废弃文件堆里翻到的,夹在红星路七号院地契副本中间。信写给茶园新区居委会主任,落款是'冷',没有全名。日期1952年腊月。"
温岑念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
"主任同志:我在红星路住了两年,承蒙街坊照看。近来身体有恙,恐不久于人世。我有一事相托。我院后墙下埋有坛子若干,里面装的是我家乡带来的……"
他停了一拍。
"写的是'家乡带来的骨殖'。这些孩子都是战乱中没了爹妈的,我替他们收了骨头带在身边,想找块好地方葬了。一直没找到。如今工厂要在附近建,我怕施工挖到,特此说明,请妥善处理。冷。腊月初八。"
安宁挑了挑眉:"这封信从来没送出去过,对吧。"
"夹在地契里,信封都没封口。"温岑把手机收回口袋。"1953年春天,红星机械厂奠基,挖地基挖出了那批骨头。没有人见过这封信。坛子还在,骨头被铲车推到坑底,上面浇了混凝土。"
安宁闭了一会儿眼。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说自己快死了。"她说,"蓄婴术的反噬到了,五脏应该已经开始烂了。一个十二岁学会养鬼的孩子,到1952年已经养了二十五年,差不多就是他爹烂透的年份。"
安宁撑了撑下巴,看着温岑:"可他没死。"
麒麟在看她。
"没死。"温岑说。"不但没死,还换了一种活法。"
他拉了把椅子在安宁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
"我的推测:1952年那封信是真心话。他确实快死了,也确实想把那些骨头托付出去,让人好好葬了。但信没送出去。骨头被混凝土埋了,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安宁替他说了:"他把蓄婴术升了级,天赋异禀或是用了更大的代价。姓冷的直接把那二十二个孩子重新绑在自己身上,混凝土下面就是他的祭坛。一座永远不会被挖开的坟,孩子们的阴寿全灌进他体内,反噬被对冲,他不用再死。"
温岑看着她,笑了一下。
麒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写过那封信。"
安宁和温岑一齐转头。麒麟还是站在门框边上,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暗金色的瞳仁对着温岑手机屏幕熄灭的方向。
"他想过放手。"麒麟说。
安宁接道:“但没放。迟来的正义不算正义,零星的善念不抵恶债。”
温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就是你们要对付的人,今年九十八岁,看着十三四。他怕死,比谁都怕。"
安宁评价道:"可他选了活着,拿二十二条命选的。"
温岑往门口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笑容跟白大褂一样平整:"那你打算怎幺收拾他?"
安宁难得认真:"他赌我们不敢硬碰硬。红星路那一片住的全是老年人,最近的小区红星家园离废厂房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姓冷的把那批孩子鬼拴在厂房底下,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在那儿动手。至阳至阴冲撞的波及范围,我都吃不住,安置房里的老人不得嘎屁好几个。温医生你是知道阴阳相冲的力道的吧?"
温岑没答。
安宁自己接了:"麒麟要是在厂房里头动真格的,半径两百米内的老人都得心脏骤停。冷……姑且叫他冷先生吧,就赌这个。他赌我们是官方机构,赌我们有底线。"
温岑靠在洗手台边,双臂交叠在胸前。"红星家园七栋楼,登记常住人口平均年龄六十七岁,他算得没错。"
“他觉得公馆有底线,但我是个实习生,我没什幺底线。”安宁擡眼看了看温岑,又看了看麒麟,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里头带着三分做坏事的痒。
"你们知不知道老年人最怕什幺?"
温岑微微偏了一下头。
安宁竖起一根手指:"免费的东西被别人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