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从四楼拐角转下来。
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底下一条灰色的校裤,裤脚挽了两圈。球鞋旧了,鞋头开了胶,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衬。
整个人看着像周末补完课从学校里跑出来的初中生,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安宁的手指在对讲机上顿了一下,她懵了一秒。
这栋楼是空的。
一楼进来的时候她确认过,整栋楼没有一户亮着灯,门都敞着。
少年在她上面一层台阶站住了,歪着脑袋看她,人畜无害的样子。
"姐姐,你的手在流血诶。"
声音干净,变声期还没到的清亮少年嗓,尾音翘着,像在关心一个划破了手的邻居姐姐,带着十三四岁男孩的好奇。
安宁没有回答,她在看他的皮肤。
白,连血色的影子都透不上来。
七月的渝市,楼道里闷出一层水汽,这个少年穿着校服外套,袖口底下露出来的手腕上连一粒汗都没有。
安宁往下退了半级台阶。
然后她看到了影子。
楼道里唯一的光从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她脚前面的台阶上,那个影子是一团。铺在水泥面上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在动,从影子的边缘探出来,影子的中间,好几颗圆的弧线叠在一起挤着推搡着。
密密麻麻挤着的,小孩的脑袋。
安宁的胃又拧了一下。
"姐姐,"少年又往下走了一级,球鞋踩在水泥上面发出很轻的声音,"你是来找东西的吗?那间屋子里的。"他笑着,酒窝深了一点。"那些是我的,拿别人东西是不是不太好呀。"
"你多大了?"安宁退了一步,脊背贴上了楼梯间的墙,像在跟走丢的小朋友聊天。"十三?十四?"
"差不多。"少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拧了拧盖子,塑料瓶被捏得咔哒响。"十四。"
安宁的眼睛盯着他搁在矿泉水瓶上的那只手。指甲是灰黄色的,每一片指甲盖底下嵌着一颗白的圆的小东西。
他手指在瓶身上弯曲的时候那些白色的小东西跟着晃,不太稳固的样子。
乳牙,嵌在甲床里的乳牙。
安宁努力把眼神挪回来,扯了个笑:"十四岁的小男孩儿……是不是手上也不长牙齿啊。"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抿着,眉毛皱起来,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男生。
"姐姐你眼神真好。"他又走了一步,影子跟着往下铺。"那张纸还在你口袋里吧?"少年歪了歪脑袋。"你拿了我的东西,还给我好不好。"
安宁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符纸,还在。
"我不懂。"她的脚又退了一级台阶,鞋跟碰到了台阶沿,嘴还在打太极,"你都快一百岁了吧?怎幺长了一张初中生的脸?搞医美的?"
少年的脚步停了一拍,一双棕色的眼睛看着安宁,从瞳孔最深处推出另一种东西来。隔着一张十四岁的面皮,有一双极老极老的眼珠子在往外看。"姐姐,"少年的声音还是那个清亮的调子,"我不想吓你的,你别逼我。"
他伸出了手,灰黄色的长指甲底下那排乳牙对着安宁。
安宁往后退急急退了一步,鞋跟踩空了。
砰。
后背撞上了一截硬的。
整个人往后仰的那口气里安宁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水泥裂缝和楼梯间那盏坏了半截的灯管。然后一条胳膊从后面兜住了她的腰,把她拖了回来。
她后脑勺靠在了一片宽阔胸口上。
麒麟。
安宁憋着的气松了一口,感觉到心忽然落回肚子里。
麒麟的手臂箍在她腰上,掌心按着她小腹,呼吸砸下来打在她额头上:"你跟我说在原地等着。"
"我等着了。"安宁仰着脸看他的下巴。"他从上面下来的。"
麒麟的目光越过安宁的头顶,落到上面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三楼半的拐角处,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歪着脑袋看楼梯底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珠子转了一圈,似乎发现了什幺不得了的秘密,嘴角往上提了一截。
"这位是?你男朋友?"少年的声音清澈,"好般配呀。"
麒麟不跟男孩解释,一只手把安宁挡到身后,动作快得离奇。
安宁只感觉到他一只手拉的自己,一只手仿佛是擡起来了,掌心朝前猛然推了出去——
她眼睛的速度跟不上那个弧度,依稀察觉到麒麟嘴唇动了一下。
——"敕!"
一股热浪从他掌心炸开!那一刹那,安宁的耳朵聋了。
至阳的气浪摧枯拉朽朝少年冲过去,像是白色的浪潮,海啸般吞下去一口——碰到少年身周那团甜腐味的瞬间,空气炸了!
一团黑雾从两个人之间爆开来,像一面看不见的玻璃被砸碎了——
砰!!
安宁仰头被震得一歪,一股碎裂的空气里朝四面涌,擦过她的脸,喉咙底下什幺东西跟着翻。
如果她没感觉错,整栋楼似乎震了一下,擡手捂了下脸,鼻血啪嗒啪嗒往下落。
麒麟收了手。
安宁蹲在地上,耳朵嗡着,手指攥着麒麟的裤腿,努力喘过一口气。
少年还站在上面,面色更白了,头发焦了一小块儿,但脸上还在笑,带着被麒麟一指轰出来的血痕。
"哎哟……大东西?"少年说着,嘴角渗血也不管,面上带了一丝狂喜的好奇,"你身上那个东西碰到我身上这个东西,会炸,会炸耶!炸的是周围三公里的活人。上次你在工厂的坑底救人的也是你吧。"他指了指安宁。"她在那个坑里只是闻了闻味道就流了鼻血,你拿纯阳之气往我身上怼?你这样镇鬼可以,但我还没死呢……我是活的!"
少年把矿泉水瓶子晃了晃。
"周围大概住了多少户?姐姐你念过大学吗,帮我估估?来炸我——再来再来——"
那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一边呕血一边笑,好像碰到了天大的乐子。
麒麟的手垂下来了。
安宁从下面看到他下巴的肌肉一层层锁紧。
刚才那一记"敕"出去的时候,阳气撞上少年身上那团阴气,两样东西一撞,直接炸了开来。冲击波朝所有方向的活物扩散。
他要是没收手,周围居民区的每一个活人都会受到波及。他的烫在这个对手面前变成了一颗拉了弦的东西。
安宁她从地上站起来,右肩的痛还在拱。她仰头看着上面的少年:"你先别笑你,你是来要这张纸的,说明你怕纸被人看到,对吧?"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
那双十四岁的眼睛底下,一双攒了几十年的老眼珠子眨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那幺聪明干嘛,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没听过吗?你……"还是笑着的,“一看就是个短命的,跟我娘一样。”
但那句话落到楼梯间里的时候安宁后脊上的汗毛全竖了。
背后麒麟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温暖的。
少年笑了一下:“哎呀,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他身体往后靠了一下,靠了到楼道的窗沿上,“带这幺大条狗欺负人,栓在身边多浪费啊。我要是你,我就采阳补阴拿他续命了。”安宁听到窗框被推开的一声响。
那个男孩儿声音还在,整个人朝后头一栽,一眨眼消失在窗框外头。
麒麟冲上去的时候安宁跟在后面。她的腿根本跑不了那幺快,等她爬到五楼的时候麒麟已经站在楼梯尽头那扇敞开的窗前面了。
窗外是五层楼的高度,底下是碎石和蒿草。
安宁走过去往下看,地面上干干净净,像那个穿校服的少年跨出窗口之后就蒸发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走廊墙上剥落的墙皮吹翻了一片。
"他跑了。"安宁扶着窗框喘。
麒麟站在她旁边。手搁在窗框上面,在斟酌什幺:"我杀他会伤到你。"
安宁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张巴掌大的黄纸符摆在她带血的手心上。
"没事儿……"安宁憋不住了,开始骂,"死兔崽子咒我短命,看我不给他揪出来,把他祖坟掀咯。"
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拿带血的手背拨了一下。
麒麟转头看她。
她被风吹乱了头发之后露出来的脸,嘴角撇着。空楼五层顶上,风灌着吹动她一点额头的发丝,手心摊着一张能要命的符纸,嘴里碎碎念骂着。
安宁站在那儿像夜市上讨价还价的姑娘,眼睛里只有一个字:赢。
麒麟左边心口下面什幺在撞,闭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