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茶园惠邻超市门口的场面,比安宁预想的还要壮观。
公馆联系街道办昨天下午五点把通知贴出去的。红色A4纸,加粗黑体字——
【特惠免费领鸡蛋!惊喜惊喜惊喜!限量10个赚爆了!】
早上七点半,超市经理打电话过来说门口已经排了四十多个人了,问鸡蛋到底谁出钱。
安宁让陈怀安从公馆行政经费里批了一笔,直接从蛋禽批发市场拉了三千个鸡蛋过来,装在红色塑料筐里码了半面墙。
九点一刻,队伍从超市大门口蜿蜒到了马路牙子上,绕过公交站台,拐了个弯,尾巴甩到了隔壁兰州拉面馆门前。
拉面馆老板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看热闹,手里端着一碗面,筷子挑着面条悬在半空。
来的全是中老年人。
花衬衫配黑裤子的大爷,胳膊底下夹着折叠购物车;穿碎花睡衣套了件薄外套就出门的婆婆,手里攥着两个环保袋,一个装身份证一个等着装蛋;坐轮椅的老太太被儿媳妇推着来,轮椅扶手上挂了个红色塑料袋;拄四脚拐的老爷子走得慢,后头两个穿红马甲的街道办志愿者一左一右搀着。
安宁站在超市门口的折叠桌后面。
她穿着超市统一发的黄色polo衫,胸前印着"惠邻超市15周年庆"的红字,头上戴了一顶橘色鸭舌帽,帽子太大,帽檐压到了眉毛上头。左手捏着一盒鸡蛋,右手那只缠着纱布的举着小喇叭,嗓子已经喊了半个小时了。
"阿姨排好队嘛——一个一个来——身份证先拿出来哦——"
她用的是渝市话,尾音软糯地往上翘,带着点南方人的直,跟菜市场卖橘子的小妹一个腔调。
旁边站着温岑。
温岑也穿了那件黄色polo衫。但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效果完全不同。衬衫被他塞进了裤腰,袖口折了两道整齐的翻边,露出手腕上一块没摘的江诗丹顿。无框眼镜擦得一丝水渍没有,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
他整个人站在鸡蛋堆和红色塑料筐中间,显得有些滑稽。
温岑在数鸡蛋。十个一组,装进透明塑料袋,用橡皮筋扎口,动作行云流水。他数鸡蛋的手法跟分药片一样精确,每一颗都轻轻搁进去,不碰碎不落空。
"温医生你搁那儿开药呢?"安宁扭头看他一眼,纱布缠着的手往他那边扬了扬。"快点装,后面排了一百多个人了。"
温岑拿起一颗鸡蛋,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放下:"有两颗裂了,挑出来了。"
安宁:"……你验蛋呢?"
温岑没回话,嘴角带着笑,又拿了一颗。
安宁张了张嘴,没忍住:“温医生,我问个八卦呗。”她指尖指了指温岑手腕儿的表,“我们公馆是公务单位,你就算是行政级别,一个月也才一万多……你那个该不是,挪用公款了吧?”
温岑低头看了一眼,不算是解释:“家里有。”
“我就知道……”安宁嘀咕,“高知家里都穷不了。”
排队的婆婆大爷们对这两个年轻促销员很满意。安宁嘴甜手快,递鸡蛋的时候还不忘嘱咐一句"袋子提稳哦别磕了",被夸"这个小姑娘乖得很"。
温岑更受欢迎——七十三岁的赵婆婆领完鸡蛋没走,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回头对后面排队的老姐妹喊:"你们快来看嘛,这个小伙子长得好俊哟,也不晓得说亲没得哦……"
温岑微笑着被赵婆婆握着手,另一只手还在往塑料袋里装鸡蛋,姿态从容得像在参加慈善晚宴。
九点四十分。安宁趁递鸡蛋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张清云发来的消息。
【红星家园已清空。五栋到七栋最后三户刚被志愿者接走,一栋的王大爷本来不想来,听说限前两百名就坐不住了,让儿子骑电瓶车送过去了。目前厂房周围半径五百米内无居民。】
安宁把手机揣回兜里,擡头冲温岑使了个眼色。
温岑接住了。
安宁又发了一条消息。收信人麒麟。
内容四个字:炸他妈的。
……
红星机械厂在上午十点以前是不该有影子的。
但麒麟走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天光被什幺东西吃掉了大半,地面上只剩几条苍白的日光歪歪扭扭地挤在混凝土缝隙里,像快断气的虫子。
深灰色立领衬衫换成了黑色,袖口扣到手腕。马尾扎得紧,露出额角两侧那对若隐若现的骨突。
厂房很空,所有的机床在二十年前就拆了,留下一排排地面上的铁质螺栓孔。墙壁上的安全标语褪了色,"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只剩前面四个字还认得出来。天花板的石棉瓦破了好几块,从破洞看上去,天是灰白色的。
太安静了。
上次来的时候,混凝土坑底传出的童谣声能顺着墙壁爬上来,黏在耳朵里半天散不了。现在什幺都没有,连虫子叫都没有。
麒麟在车间中央停下来。
他低头看地面。脚下的混凝土地板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裂缝里渗着黑色的水渍。七月的渝市下的是暴雨,暴雨渗进来的水是黄泥色的,那些水渍却是黑的。他蹲下去,手掌贴在裂缝边上。一股从地底往上涌的凉意穿过混凝土,像有什幺东西在下面呼吸。
像孩子在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婴儿才有的、还没学会用声带的笨拙。
麒麟站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句话没有出声,但厂房里的空气沉了下来,碎玻璃渣在地上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响。墙壁上褪色的标语纸受了某种压力,边角往外翘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揭开。
地面裂缝里的黑水开始冒泡。
泡沫很小,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是旧棉絮和陈年糯米混在一起沤了几十年的气味。
哭声越来越响——
二十二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都在哭,音调高低不一,有的尖厉,有的发闷,有的像是喉咙被什幺堵住了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丝气。
婴儿的啼哭天生就是用来引起大人注意的,但方圆数百米内,已经没有可以被召唤的人了。
麒麟擡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准了脚下那道裂缝。暗金色的瞳仁里涨着一种接近灼烧的压力,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火来。"
嘶啦——
裂缝里涌出的黑水遇到那股力便缩了回去,像被烫了的舌头。地面上传来一阵密集的、噼啪作响的声音,混凝土在高温下收缩。焦糊气味弥漫开来,盖过了糯米朱砂的甜腐。
哭声尖了一度,又落下来,变成了可怜巴巴呜咽。
麒麟的手没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下的混凝土地面出现了一个掌宽的裂口,从裂口里透出来的光不像日光,倒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纸灯笼。
裂口越扩越大,碎石和灰尘纷纷往两边塌,等裂口张到一人宽的时候,下面的东西悍然露出来了。
灰陶的坛子,挤挤挨挨排了一坑底。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压了铜钱。有几个坛子已经碎了,碎片之间露出发黑的棉絮和小小的、蜷曲着的骨头。
二十二个坛子,坑底刚好二十二个位置,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麒麟站在坑口,低头看着那些坛子。
眼底没有仁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