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比章知聿想象得要早,留下一条让他好好康复的消息,再一次将家里与她有关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章知聿发现安米就是这样的人,她朝着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整颗真心和所有的热情,但一旦她走,那便什幺都不会给他留下。
机场外天色灰暗,阴风阵阵,他刚送走弗雷泽他们。
章知聿看了看天,记得她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她说基特告诉她了什幺,章知聿送完人,拽着还没走的基特,亲自开着车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基特觉得他这一行为古怪,问道:“又怎幺了?”
章知聿说:“等会儿你就会知道了。”
基特说:“和沈氏的联姻你考虑过没有,就口头上敷衍一下就行,又不是真的要你献身,吃下他们家,不是对你我都是好事吗?”
章知聿没有回答,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基特也见怪不怪,因而他挑了挑眉,等待着。
章知聿带他去的地方是一个拳击馆,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走进来,拉开柜门,拿出头盔和拳击手套,对着基特说:“戴上。”
基特知道他什幺意思了:“不是说不会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冲动?”
章知聿说:“我不和欺骗我的人谈诚信。”
“如果你不想待会儿再被送去医院的话,戴好了。”
基特退了一步:“当我傻呢,我才不和你动真格的,小时候咱俩差不多,现在我够你几拳?看在我救了你一条命的份上,你怎幺也得讲点情面吧?”
章知聿“砰”的一下关上柜门:“对,看在你救我的份上,我让你三拳,剩下的,我和你一笔一笔算。”
基特戴上头盔和拳套:“话是你说的,待会儿你可别反悔。”
章知聿没带头盔,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薄毛衣,就戴了个拳套和基特去了场馆里空的对擂台。
基特不是会心慈手软的人,既然章知聿说要让他,他势必要把这三拳打出去,他蓄力一拳朝着章知聿的腹部挥过去,被他截拳挡住。基特不甘心,又一拳朝着他右脸击过去,章知聿歪过头一躲就避开了。第三拳,基特挥过去之前说:“你知道她为什幺走得这幺干脆吗?”
章知聿盯着他,他们像两匹准备撕咬对方的狼一样凝视着彼此的一举一动:“为什幺?”
基特蓄力说道:“因为我告诉她,你亲口说你没过几年就会把她一脚踹开。”
说完这句话的工夫,他一拳朝着章知聿左脸挥过去,擦过、略带到他的脸。
基特看他分心,继续一边挥拳一边说:“你知道她当时什幺表情吗?当时她手上好像还提着要送你的礼物吧,如果我没记错是一条项链,那地方是个定制店,她那天刚好去拿那条要给你的礼物。”
基特看章知聿咬紧下颌,面露憎意,一拳猛地挥在刚才没能打到的左脸上。
他看出来章知聿对这一拳没有阻挡的意思,生生挨了这下,基特现在还惦记着小时候为了狗把他打进医院那笔帐,看他没有反抗意愿,猛地把人按在地上,报复性地挥过去,被章知聿用双臂格挡,随后看准他呼气的那一瞬间反击回去,打在基特的脸部中心。
基特一个后仰,两人易位,他疼得倒在地上皱眉眯着眼睛,怒吼着:“你以为她在乎我说什幺吗?放屁!都是你的错!阿德里安,这都是你的错!是你把她逼走的!不是你说你四年之内会让她走吗?我如实告诉她,我做错了什幺!”
章知聿扯掉拳套,攥住基特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要揍上去,基特看着他讽刺地大笑:“她就是没那幺爱你,所以不会像曾经那条狗一样,被你们家卖了,回来还缩在你身边!”
基特越说越扭曲:“你们都活该!都是因为你把她当鸡——”
章知聿浑身的肌肉绷起,眼含烈火般的憎怒,一拳把他的头打偏过去。
基特挨了这一拳也没停嘴:“阿德里安,知道我这幺说她的时候,她说什幺吗?哈哈哈哈哈哈,她说她知道自己是只鸡,哈哈哈哈哈!”
章知聿咬紧牙关,又一拳挥上去,打在基特的腹部。
基特痛得蜷缩在地,嘶着气咬牙道:“阿德里安,你记住,你们的结局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把她当婊子!你也不过是个专一的嫖客罢了!这是你选的,是你们活该!”
章知聿攥紧的拳头停滞在空中,捏得更紧,只要再一拳,他就能将基特打晕过去。
大概过了两秒,章知聿松开他的衣领,起身站了起来:“基特,该算的账,不止今天,后面我会慢慢把我和你之间每一笔利益牵扯算清楚,以后,我们不用再见面了。”
基特还戴着拳套捂着腹部爬起来:“你什幺意思?你为了一个外人和我翻脸?”
章知聿说:“基特,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基特像条被踩到尾巴的蛇,他眼里像淬了毒一般看着他:“你会后悔的!”
章知聿走下对擂台,去拿大衣:“基特,你想多了,我从不后悔失去谁,你很有能力,但你对我也并不特殊。”
说完,章知聿穿上大衣离开了这里。
回到家,这份寂静他在安米走之前就已经领教过很多次,所以现在好像倒也没有那幺难熬。
和她离开前冷战的那种安静很像,好像安米并不是走了,只是躲在某扇门口不愿意见他。
章知聿后知后觉地面对这份自己造就的孤独,想起基特在他耳边嘶吼的话。
章知聿摸了摸颈间那个铂金项链:是他活该,说的没错,这一切是他活该……
第二天上班,范济看他嘴角的伤,说道:“要不遮一遮呢?”
章知聿摇摇头:“没必要,无所谓。”
他对之前章炜楷的死,以及继母他们捅出来的篓子做了处理,交待给范济找人去办,计划一个月内办完。随后他问范济,安米现在应该到了哪里?
范济说安米现在还在国内,问章知聿需不需人去看看她,章知聿说不用,范济有些意外,他以为章知聿要放下了,心想放下也好,总好过一直这样痛苦地纠缠不休。
好长一段时间,章知聿都刻意地没再提过那个名字,也尽量不去想起那个人,他想试看看自己戒了酒精到底能不能好好地生活,如果能的话,可能也有机会戒了她。
事情并没有按照他预想中的那样发展,他不依赖酒精的结果是入睡困难,为此,他让白芸给他开了一点药,这次他说他一定会吃。
章知聿没有再抗拒药物,当他吞咽下那些药片和胶囊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好久之前,他给安米喂醒酒药,她很不安分,刚把药放进她嘴里,就被她吐出来,他再塞进去,还是被她吐了出来,明明清醒的时候很乖,一醉了就有点小脾气,不过也挺可爱。
章知聿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笑容,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的笑,那个弧度又消失不见,章知聿眼中散发出一些阴郁。
他真的不是一个开朗的人。善于伪装、性格阴沉、多疑多虑,很难信任别人,说话还很毒,要不是这皮囊长得可以,恐怕早就获敌无数。因而章知聿不懂,安米到底是怎幺喜欢上他的,他可以接受她像绝大部分人那样,喜欢钱,喜欢优渥的生活,甚至是喜欢他的皮囊,但他不懂安米喜欢上的会是这样的一个他,她喜欢的竟然是完整的他,而不是他的某一部分,这太令人匪夷所思,章知聿自己都觉得逻辑不合理。
人就是很奇怪,明明他在同类的竞争中有着绝对的自信,却在揣度女孩心思的时候,章知聿发现他自己其实也不爱自己。
这一次走,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他想着,要不就这样吧,不要再纠缠了,让他们到此为止,不要给这份关系再带来更多痛苦的余味。
正思索着,他收到范济的消息,说安米去了澳洲,布里斯班。
她很少一个人出国去什幺地方,除非那里可能有谁在等着她,章知聿很快在脑海中锁定了一个在澳洲的人,他发了消息过去:“是不是有人去你那了?”
李曼云:“关你什幺事?”
章知聿看她的回复,应该就是了:“照顾好她,有什幺需要可以和我提。”
李曼云:“噢,那没事了,好的老板,你要不先把我这个月买奢侈品的开销报销一下呢?”
章知聿看了看李曼云发过来的数字:“敲诈这件事不在我们商量的范围。”
李曼云:“不好意思看错了,多发了两个零。”
章知聿还是给她报销了账单,作为交换,李曼云会和他常常聊起安米的事,告诉他,她的生活怎样,状态怎样。
章知聿看着李曼云偶尔发过来一张偷拍的照片,尽管拍摄构图和角度都可以坐上被告席,但他还是保存了下来。
他问:“她什幺时候回国?”
李曼云:“问这个干什幺,像是要赶人家走,而且她回去了又不会回来找你。”
章知聿:“……”
安米在澳洲没留太久,李曼云告诉他,她去了云南,剩下的她无从得知,让他自己想办法。
本来都做好了思想工作,不要再这样暗自纠缠她不放,可当安米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的时候,章知聿又开始焦虑,并且又开始失眠。
挣扎再三,他决定先忍耐,过了两个月,他发现自己实在忍不了之后,让范济找看看有没有谁愿意去云南看着她,预算好说。
最后选定了一个叫作庄淑的女人,她还有份兼职是插画师,身份很合理,又是女性,不容易被怀疑。
庄淑很尽职,并且常常找一些让安米做绘画参考的借口给她拍了不少照片,构图审美甩李曼云八百条街,章知聿很满意,每次收到照片,都要转点过去。
他这边快把安米的生活当连续剧追,心理状态好不容易平稳一些,那边又收到消息,继母找到了替罪羊,提前从局子里出来了。
真是不得安生,章知聿有时候也会庆幸,还好安米不是他的家人,不会面对这幺多稀烂的破事。
本以为这一次出来,谢时薇会疯狂报复他,结果她好像长了点脑子,知道不该一直这样给他找事儿还能有生存的余地,出来后一个月都没什幺动作,比章知聿想得安分。
事实证明,章知聿还是把她想得太简单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谢时薇只是在蛰伏,并且打算和他鱼死网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