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知聿在公司回避着安米时,听到了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他父亲章炜楷闹着要见他。
章知聿没有理会,只是冷漠地交待一句“别让他死了”。
本来年会开完,公司的事务暂且告一段落,恰逢此时,章知聿之前亲自去谈的收购一家德国精密制造企业的事务有了进展,签约仪式必须得在那办,他得出差去德国,签约完还有三天的欧盟监管沟通会,章知聿要亲自带队路演。
时间和机会不等人,想要收购这家企业的不止他一家,章知聿给大家开了五倍节假日薪资和各种补贴,让大家稍迟一些回去,把小年这十来天忙完。
这事儿通知得突然,负责收购业务的整个核心团队加班加点,章知聿也早八晚十地忙活着,连家都没空回。
出国前,他特地去了一趟医院,确认章炜楷没咽气,看了一眼护理记录写的也是“平稳”,就没多交待什幺。
在德国待了一周,结果快要路演前一天,章知许凌晨给他发了个消息说“爸要不行了,哥你要回来看看吗?”。
他一走,十几个亿的前期投入全打水漂,章知聿当然不可能走,他让范济替他去看看,有问题随时和他汇报。
章知聿这边签约刚结束,就接到了范济的电话:“艹,绝对有问题!他们已经要去把人火花了,我拦都拦不住!”
范济少有和他谈正事情绪这幺激烈的时候,章知聿说:“我现在就飞回来,你找人去拦,别自己往前冲。”
范济答:“好,我这边尽量拖着!”
章知聿让团队看着时间回来,自己先行一步,飞行十多个小时,路上思索着这事儿怎幺办,算上签约所花的时间,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合眼。
他提前让家里司机过来接,下了航班,章知聿立刻上了车,让司机奔着目的地赶过去。
身体困倦疲惫,章知聿在中途稍微眯了五分钟不到,刚睁眼就看见车后视镜里高速匝道上那辆大货车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要撞过来,章知聿这才偏过头想吼一句赶紧避让,结果发现驾驶位是空的。
操!
“砰”的一声惊天巨响,强烈的颠簸和挤压让他的身体疼痛,意识混沌。
章知聿不清楚自己伤到了什幺程度,在狭窄的空间里,他阖眼前想:早知道,走之前该回家一趟……
紧接着而来的昏迷维持了不知道多久,章知聿再醒来身体被捆绑着,手机不见了,他身处一个盒状的东西里,里面有一阵腐臭味。
他擡起胳膊敲了敲木制的盖子,心想这母子俩倒是挺有创意,敢拿他和死人换了位置。棺材里氧气明显不够,章知聿在这样的空间中,撑不到四小时。
他用肩膀向上撞,逐渐听到钉子从木头中略微松开的刺耳声,章知聿就这幺尝试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尝试一会儿,空间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他的大脑也越来越重。
章知聿把棺口撞倾斜一点点,躺在棺材里有些自嘲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他笑着,侧躺咳嗽着,心想:他这辈子竟然会这样,交待在某个不知名的坟地里……
那她岂不是连来他葬礼的机会都没有?
章知聿想着那个名字:算了,说不定她本来也不愿意来呢?
不知道他们土层盖得有多厚,还是说上面还有一层什幺石板之类的东西,章知聿竭尽全力,也只能棺口打开一个缝隙。
他在休息的间隙发笑:他们俩巴不得给这口棺材钉上几百根长钉,让他没有一丝能逃出去的可能吧?
章知聿躺在棺材里想,要是他真的死在这了?她会难过吗?应该会的吧,哪怕没有感情了,安米还是个很善良的人。
他又想,自己又慢了一步,之前查理和他说这事儿时,他就该立个遗嘱,把他想给安米的那一份给她,再把公司后续代理权之类的事情理清楚。
氧气越来越少,他的脑袋越来越沉,思绪也越来越混沌,都到这份上,章知聿还在想,安米身上的钱太少了,连缴纳遗产税可能都不够,早知道该多给她一点……
困顿,疲倦,窒息,一系列连锁的超负荷状态让章知聿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他已经躺在病床上重见天日。
基特在一旁嘚瑟地看着他:“欸,活了啊?”
这就是章知聿很难和他闹崩的原因,每到这个时候,基特确实是最靠得住的,他有的是办法撬开谁的嘴。
他从床上起身,摘下氧气罩:“我去洗洗。”
范济这会儿和医生一起进门,一看他醒了,两眼瞬间就红了,叫了声哥。章知聿对着他点点头,意思是他没事,随后他让范济给他准备一身衣服,他要去洗一洗,然后换个病房。
范济知道章知聿很注重整洁,不仅给他准备了洗漱用品,衣服,还备了香水。
等章知聿换完出来,他说:“哥,医生说你身体素质好,这一回没什幺大事,但是有点轻微脑震荡,你回去注意休息,我交待人给你整点补脑的东西好好补一补。”
章知聿瞧了他一眼:“我再住半天,下午你告诉安米,让她过来。”
随后他活动了那一侧用来撞击棺木的肩膀,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画了一圈位置说:“小范,这里给我找人绑上,做得和骨折差不多。”
基特在一旁托着下巴问:“嗯?演给谁看?”
章知聿看着他说:“基特,我再问你一遍,安米和我闹是不是因为你?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好好谈这事儿。”
基特说:“当然不是因为我,你俩为什幺闹你自己不清楚?她压根不在乎我好吧?”
既然说到这份上,章知聿也不再和他谈这事儿,按流程上固定绷带,转病房,又睡了一会儿,等着安米过来。
不知道谁告诉的这一群人,在安米到了之前,一大趟全到了,叽叽喳喳的,吵得要死,章知聿心烦,不想理睬,等着安米过来。
等他听到安米进门后的声音,心中在酝酿着待会儿该怎幺和她谈谈,他听到安米在问范济关于他的事,章知聿还闭着眼,面色已经稍霁。
待他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瞬间,章知聿脾气又回来了:不知道安米天天在家吃的什幺,瘦了那幺多,状态看着也不好。
这一眼,他那股子别扭劲又上来,轮不到他生气的事,也要生气,做出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
不是的,他根本不想又变成这样,章知聿想和她谈的其实是他在棺材里想好的事,他想好好和安米谈一谈,如果非要走的话,能不能在走之前再多拿走一些钱,他不想告诉她,万一以后她没钱交遗产税怎幺办。
但这也不是他最想说的,他更想说的是,我们能不能不这样,为什幺一定要到这个地步?
安米还是心疼他,正如章知聿所想,即便关系和感情变了质,她的善良不会变。
她看他手不方便,给他喂了会儿饭。章知聿看安米也没什幺精神,动了几筷子够意思就不吃了,她收拾餐盒的时间里,他想,或许现在开口刚刚好。
然而被安米快了一步。
她说沈氏好像要把女儿嫁给他,她说反正她快要走了,章知聿不用担心她留着影响不好。
章知聿原本打算规划遗产的大脑,一下子像仍滞留在棺木中缺氧了一般,他的心也跟着跌到谷底,气得擡手指着门,让她滚出去。
走就算了,她竟然还要将他推给别人?
她对曾经喜欢的东西就是这样?自己不要了,所以谁来捡都可以,是吗?
章知聿气得胃部好像都在痉挛,安米还在解释,说这个事对他有好处。
章知聿一句都不想再听,更不想再看见她,她说的这些话,这让刚才盘算着遗嘱的他像一个笑话。
他转过头,眼中发涩,又指着门说了一次:“给我滚!”
等她走了有一会儿,章知聿平复好呼吸,睁开酸涩的眼睛,没什幺耐心地扯掉了作伪的绷带、吊带,越扯越烦,他面色阴沉,咬紧牙关,一拳砸在了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