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已经一个礼拜没出房门了。
胖婶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敲两下门,说一声“趁热吃”,就走了。阿若等脚步声远了才开门,把托盘端进去,吃几口,又搁下。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她就是没力气走出去。
手腕上的绳子印已经消了,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还没消。那天晚上玄关的灯,沈平安红着眼的样子,绳子勒进皮肉的疼,还有那一声声落在她身上的巴掌。她一想到要下楼,要走过那个玄关,要看见他坐在饭桌边上,胃里就往上翻。
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
房间里暗沉沉的,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月光。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昭儿每天给她发消息,问她吃饭没有,睡得好不好,什幺时候回学校。她一条一条看,看完了,回一个“嗯”或者“还好”,再多的话,她打不出来。
夜里十一点多,窗外忽然“啪”的一声轻响。
阿若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啪。”又是一声,打在玻璃上,脆生生的,是石子。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盯着那扇窗。第三颗石子砸上来的时候,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三楼外面,月光白晃晃地照着。阳台边上那根排水管上,挂了个人。
阿若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她一把拉开窗户,探头出去。
“昭儿?”
昭儿悬在排水管上,一只手抓着管子,一只手扶着窗台,脚底下踩着水管上一颗一颗的固定扣,整个人挂在三楼半空,居然还在笑。
“晚上好,美丽的小姐。”他松开一只手,做了个夸张的绅士礼,差点失去平衡,又赶紧抓住,“要和我一起去兜兜风吗?”
“你——你怎幺在这里!”阿若压着嗓子,急得直跺脚,“你怎幺上来的!这太危险了!”
“顺着管子爬上来的。”昭儿晃了晃窗边那根挂着的爬山绳,绳子一头系在水管上,另一头打了个活结,“放心,我练过。”
“有风险才有收益。”昭儿一撑窗台,翻身蹲在窗沿上,歪着头看她,“我觉得我不亏。”
阿若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穿着一身黑红的机车服,料子硬挺,领口拉链拉到锁骨底下,衬得他肩线利落,腰收得紧紧的。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没戴,头发扎在脑后,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垂着几缕,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弯着,温润和痞气居然毫不矛盾地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等我一下。”她把窗关上,转身去换衣服,“我换个衣服。”
衣柜翻了两下,拽出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法式的,方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套上,拉链拉到一半拉不上去,急得冒汗,最后胡乱拽了拽,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蹬上一双帆布鞋,又冲回窗边。
头发没梳。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飘起来。
“走。”她踩着窗台爬上窗沿。
昭儿先下去,顺着绳子滑到二楼,踩住窗沿,再下到一楼。阿若学着他的样子,攥着绳子往下溜,脚在半空中乱蹬,心怦怦直跳。滑到二楼的时候她踩歪了,整个人往边上一晃,昭儿从底下扶住她的脚,把她稳稳当当接下来。
“踩我肩膀。”他说。
阿若踩着他肩膀落地,心跳快得不像话,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兴奋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还开着一条缝,灯亮着,看起来就像是人还在里面。
“会被发现的。”她小声说。
“明天早上才会。”昭儿拉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干燥温暖,“跑了再说。”
后门外头停着一辆机车。黑红涂装,线条流畅,排气管粗壮,月光底下漆面反着冷光。昭儿把头盔递给她,深红色的,跟她裙子一个色。
“戴上。抱紧我。”
阿若接过头盔扣上,下巴的带子扣了半天扣不上,昭儿伸手帮她扣好,又把她额前的碎发从头盔边沿里拨出来。然后他跨上机车,踩了一脚,引擎轰的一声响,震得阿若心口跟着颤了一下。
她跨上后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昭儿的后背不算宽厚,骨头硬硬的,隔着一层机车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
“抱稳了。”昭儿回头喊了一声。
机车冲了出去。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夜风凉的,贴着皮肤走,把她裙子吹得猎猎作响。
阿若第一次坐在机车上,先是怕,攥着昭儿腰侧的手掐得死紧,可跑了一段路,她慢慢松了劲。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影,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影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风把她的红头发吹得往后扬,裙子下摆翻上去,露出小腿,凉飕飕的,可她没管。她甚至把脸从昭儿背上擡起来,让风扑在脸上。
原来坐摩托车,是这种感觉。
前面是一条隧道。昭儿把车灯打开,隧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一圈一圈地掠过去。阿若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隧道壁上拉长又缩短,缩了又长,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憋了一个礼拜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一点。
她把头靠在昭儿后背上,侧过脸,耳朵贴着他的背。隔着机车服,能听见他心跳,不急不慢的,很稳。
然后身后忽然炸开一阵引擎的轰鸣。
一辆漆黑的车从后面压上来,速度极快,跟昭儿的机车并排。阿若偏头看过去。车是迈巴赫,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孩,二十不到的样子,深眼窝,高鼻梁,五官深邃,说不上俊美,可有一种很野的、刺人的帅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潮牌夹克,头发染成很浅的亚麻色,一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把墨镜往下扒了扒,露出一双深绿色的眼睛。
“嗨,美女。”他偏头朝阿若喊,声音隔着风飘过来,“坐摩托车多冷啊,本大爷车里有空调,要不要来坐一坐?”
阿若没说话。她别过头,脸贴回昭儿背上,抱得更紧了。
绿眼睛男孩挑了挑眉,笑了一下,一脚油门,车头蹿到机车前面,又慢下来,保持着跟昭儿并排,明显是在挑事。
昭儿没回头,也没减速。阿若感觉到他腰上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机车忽然一抖,转速表往上一窜,引擎嘶吼了一声,蹿了出去,把迈巴赫甩下了半个车身。
那辆迈巴赫立刻追上来,引擎声更凶了。两辆车在空荡荡的公路上咬得很紧,一前一后,一会儿你超我,一会儿我别你。阿若吓得把脸埋在昭儿背上,不敢看。
昭儿忽然压低身子,往右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条路窄,路况也差,刚够一辆机车挤进去。迈巴赫冲过了头,一脚急刹,轮胎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印子,停下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路口。
昭儿拐进小路之后减了速,七拐八拐地绕了一小段,又拐回大路上,把后面的引擎声甩得远远的。
阿若从他背上擡起头,往后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空荡荡的,什幺都没有。
她愣了愣,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有点哑,有点抖,可它自己冒出来了。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被风吹得飘了一段。
昭儿听见了,也笑,头盔底下露出来的嘴角往上弯着。
“笑什幺?”
“那个人。”阿若还在笑,“估计脸都绿了。”
“跟你眼睛一个色。”昭儿说。
阿若捶了他后背一下。昭儿笑着,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夜风从两个人身上柔柔地滑过去。公路上前后都没有车,只有他们的车灯照着前方一小段路,和一整片铺开的、深蓝色的夜。
阿若把脸重新靠回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松松的,不那幺紧了。
“昭儿。”
“嗯?”
“谢谢你。”
昭儿没回头,可他握着车把的手松了一点点,落在她环着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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