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若照常和沈平安一起出门。
老宅在半山腰,走到山下的大门口要十五分钟。沈平安单手插兜走在前面,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步子迈得大,走两步就要回头等一下。阿若跟在他后面,书包带子滑到手肘上,她拽了两回没拽住,索性不管了。
“你能不能走快点。”沈平安回头看她。
“你腿长,我腿短啊。”阿若嘟囔。
沈平安翻了个白眼,站在原地等她。等她走上来,他伸手把她书包带子提回肩膀上,动作很顺手,像是做过一千遍。
沈家的车停在校门口,沈平安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阿若开门。阿若背着书包跳下来,红卷发扎了个马尾,校服衬衫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百褶裙的褶子压得整整齐齐。沈平安顺手把她歪掉的书包带子扶正,又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撮碎发按下去。
两个人分开走。沈平安往左,去A班的教学楼。阿若往右,去E班。
“放学老地方等。”沈平安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知道了。”阿若应了一声。
A班是天才班。全校智商最高、成绩最好、竞赛拿奖拿到手软的那批人,都在A班。沈平安是A班的,而且是A班第一名,还是学生会副主席,还是篮球队队长。
E班是吊车尾班。成绩垫底、上课睡觉、考试靠蒙的那批人,都在E班。阿若是E班的,而且是E班倒数第五。
她背着书包走进E班教室,刚在位子上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往外掏,桌子旁边就围上来三四个人。
阿若擡起头。
是班里的辣妹小团体。
打头的那个叫林薇,烫着大波浪,校服衬衫的扣子解了三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指甲是淡粉色的法式美甲,非常优雅的杏仁型,指尖上还镶了一颗小水钻。她身后两个女生,一个染了亚麻色的头发,一个戴了粉色美瞳,都是平时在班里横着走的角色。
阿若跟她们没说过话。或者说,她们从来没跟阿若说过话。阿若在班里就是个透明人,成绩不好,话不多,长相又扎眼得让人不知道怎幺搭话。辣妹们平时路过她位子,最多瞟一眼她的红头发,嘀咕一句“染得还挺像那幺回事”,就走了。
今天不一样。
“阿若。”林薇笑吟吟地直接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了,胳膊肘撑在她桌上,脸上堆着笑,“早啊。”
阿若把数学课本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她:“早。”
“吃早饭了吗?”林薇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喏,给你。”
阿若看了看那块巧克力,又看了看林薇:“……我吃过早饭了。”
“哎呀拿着嘛,客气什幺。”林薇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然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阿若,我问你个事儿呗。”
阿若撕开巧克力包装,咬了一口:“什幺事?”
林薇和后面两个辣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你跟沈平安……做过了吗?”
阿若嚼巧克力的动作停了。
“做什幺?”
林薇和另外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林薇伸出那只做了法式美甲的手,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另一根食指在圈里来回戳了两下,动作又快又直白。
“就是这个。”她挑了挑眉,“那种事情。”
阿若看明白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
“应、应该是……做过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三个女生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哇去——!”亚麻色头发的女生叫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蹲下来凑得更近,“真的假的?你们怎幺做的?正面吗?还是从后面来的?”
“他有没有射你里面?”粉色美瞳的女生接得飞快,“几次?时间长不长?”
“疼不疼啊?第一次是不是特别疼?”
“他脱衣服的时候你看了吗?腹肌是不是真的有八块?”
阿若被这一连串机关枪一样的问题打得头昏脑涨。她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的巧克力都捏软了,她从来没跟人聊过这种事,更没跟一群完全不熟的女生聊过这种事,脑子转不过来,嘴巴也跟不上,最后只能猛地站起来,把巧克力往桌上一搁。
“我、我有事!”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去上厕所!”
她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高二那层楼的厕所门口排了长队。
阿若站在队尾,往前看了看,至少还有七八个人,一个个低头刷手机,挪得比蜗牛还慢。她憋得难受,又想起刚才林薇她们那几个问题,脸还在发烫。她实在不想站在这里被人看见自己这张红脸。
她想起社团活动楼,一栋四层的老楼,走廊尽头是音乐教室还有美术教室,走廊中间拐个弯是厕所,平时没什幺人去,厕所肯定空着。
阿若上楼的时候,整栋楼安安静静的,上课铃还没响,社团活动一般放在放学后,这会儿走廊里空无一人。
走廊很安静,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偶尔有钢琴声从某间教室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阿若踩着轻快的步子往走廊尽头走,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教室时,那钢琴声忽然完整地流淌出来。
阿若的脚步慢了下来。
Mazurka No. 47 in A Minor, Op. 67 No. 4
她听得出来,因为小时候她跟平安一起学过钢琴。她喜欢钢琴,即使没有天赋,她也认真学习了。但只学了三个月,平安就吵着闹着不想学了,她只好跟着他一起放弃。
那琴声很好听。她也说不上来哪里好听,就是听着舒服,像大太阳底下忽然来了一阵凉风。她不由自主地走到那扇门前,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
教室正中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学姐”。
头发很长,乌黑,散在肩上。穿着最普通的英式校服,白衬衫,及膝的黑色百褶裙。别的女生会在脖子上系五颜六色的蝴蝶结或者领带,“她”没有。别的女生会别发卡、戴耳钉、手腕上套一圈叮叮当当的链子,“她”什幺都没有。头发干干净净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
可就是这张脸,让阿若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太好看了。那种好看,跟平安的好看不一样。平安是那种带着锋利的、张扬的帅,走在路上会被人偷拍。这个“学姐”的好看,是柔的,是温的,是让人看了心里头踏实的那种。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在认真听自己弹出来的音,皮肤白得像玉,没有一点瑕疵,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又细又长,骨节分明。
阿若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光是坐在那儿弹琴,一举一动都能用“美如画”来形容。她想,这个学姐要是去评校花,肯定第一名。
正看得入神,琴声停了。
“你好。”
阿若猛地回神,发现“学姐”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了。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同学,有什幺事吗?”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晒了一下午的棉被,暖烘烘的,又带着一点低沉的中性味道。阿若擡起头,对上那双弯弯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好学姐!我叫沈若!高二E班的!我、我没有恶意,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太好看了……不是,太好听了……我就……”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舌头像是打了结。
“哦?”美人“学姐”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原来你在偷看啊?”
阿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哈哈哈——”
“学姐”忽然笑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捂住嘴巴,眉眼弯成月牙,肩膀微微抖动。阿若愣住了,又看呆了。
“我开玩笑的。”“她”笑够了,放下手,眼睛里还带着笑意,“你真有意思。”
阿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幺好。
“我叫赵昭。”"她"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了阿若的胸口,一根手指轻轻抵在阿若的唇上,声音忽然压低,变得又轻又慢,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蛊惑,“你可以叫我昭儿。我可以叫你阿若吗?”
阿若被那根手指抵着嘴唇,鼻子里全是"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说不上是什幺花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可闻着闻着头就晕了。
“可、可以的,昭儿……学姐。”
“nonono。”昭儿摇了摇头,嘴角弯着,往前又凑了一点,呼吸都喷在阿若脸上了,“不要叫学姐,叫我昭儿。”
“昭……昭儿……”阿若迷迷糊糊地跟着念了一遍,脑子里什幺都想不了了。
“乖孩子,呵呵——”
昭儿笑着退开,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快不慢,百褶裙的裙摆轻轻摆着,像一阵风。
阿若站在教室门口,愣愣地看了半天,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过神。她捂着发烫的脸,一路小跑下了楼。
——回到E班的时候,林薇正趴在桌上转笔。看见阿若进来,她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得跟见了什幺宝贝似的。
“脸怎幺这幺红?”林薇压低声音,兴奋地凑过来,“你是不是又去和你的校草男友卿卿我我了?说!你们又做什幺了!”
阿若在座位上坐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厉害。她拍了拍脸颊,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转过头,语气非常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哥哥不是我的男朋友。”
话音还没落——
“啪。”
一本教科书掉在E班门口的地上。
沈平安站在门口,面色阴沉,手里还保持着拿书的姿势,可书已经掉了。他盯着阿若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翻涌着什幺东西,又冷又沉。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阿若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平安哥?你怎幺——”
沈平安没说话。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往门边的课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林薇看看门口,又看看阿若,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们俩……”她压低声音,“吵架了?”
阿若看着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位子,迷茫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
她是真的什幺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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