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在A市东郊的半山腰上,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枣树,据说还是几百年前种下的。
宅子是好宅子,可住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沈老太太三个儿子,老大死在工地事故里,老二出车祸没了,老三肺病走的,前后不到十年。到最后,老宅里就剩下沈老太太和她大儿子留下的那个小孙子。
外头人都说,沈家完了。祖上出过两个状元,牌匾还挂在祠堂里,可到了这一辈,人丁凋零,家产败尽,就剩个老太太撑着一口气。
沈老太太不信这个邪。
她花了七位数,从邻省请了个老道士来。老道在宅子里转了三圈,掐指一算,说沈家气运不济,得找一个生辰八字极硬、命格极旺的人来冲一冲。老太太问怎幺冲,老道说,去西南方向,找一个小地方,那里的医院里,有刚出生的女娃,命格里带着火和木,能续上沈家的根。
老太太二话不说,买了机票就走。
在西南一个小县城的医院里,她找到了那个女婴。
红头发,绿眼睛,刚出生三天,被扔在妇产科门口的走廊长椅上。护士说是未婚先孕,生下来人就跑了,孩子也不要了。孩子的母亲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父亲是个来旅游的外国人,小姑娘吓得连名字都没留。
沈老太太站在玻璃窗外头,看着保温箱里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红胎毛稀稀疏疏地贴在脑门上,眼睛闭着,小嘴一张一合。
她掏了钱,办了手续,把孩子抱走了。
回家那天,沈老太太把刚满一岁的小孙子沈平安抱出来,把女婴放在他旁边。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婴儿床里,一个黑头发,一个红头发,都攥着拳头睡得正香。老太太拿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沈平安手腕上,一头系在女婴手腕上。
“从今往后,”她拍了拍手,“这丫头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叫阿若。”
沈平安在梦里蹬了蹬腿,阿若咂了咂嘴。
老太太看着这一黑一红两个小脑袋,笑了。
——说来也怪。
收养阿若的第二年,沈老爷子留下的那批字画被博物馆和收藏家争着上门,沈老太太一本都没卖,可光是展览分成和版权费,就够老宅翻修三回了。
第三年,沈平安被早教中心测出智力超群,IQ一百五,四岁能算三位数乘法,五岁把小学课本翻完了。
第四年,沈老太太早年买的一支股票翻了十几倍,她拿着钱把老宅后山那片荒地也买了下来。
第五年,施工队在老宅后山挖地基,挖着挖着,刨出了一层黑亮的石头。找人一鉴定——煤矿。储量还不小。
从那以后,沈家算是缓过气来了。
老宅修缮了,老枣树底下铺了新砖,沈平安上了私立学校,阿若也进了同一个学校的附属幼儿园。老太太逢人就笑,说是阿若这孩子命里带福,给沈家带来了财运。
至于那根红绳,两个孩子戴了好些年。沈平安嫌土气,十岁那年自己剪了。阿若倒是还戴着,手腕上细细的一圈,磨得起了毛。
——第十六年。
“阿若!陪我玩街霸!”
沈平安推开阿若的房门,手里攥着两个游戏手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十七岁了,个子蹿得高,脸也长开了,眉目清俊,走在路上能被人拦住要微信。可这个年纪的沈平安,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沈家书香门第的影子——学习?不存在的。他脑子是好使,可全用在歪门邪道上,游戏打得溜,球赛追得勤,学校考试前翻一晚上书,成绩出来还是年级前三。
沈老太太气得骂他“祖师爷赏的天赋你拿去打水漂”,他就笑嘻嘻地回一句“奶奶您当年不也是靠运气发家的嘛”。
阿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咬在嘴里,眉头拧着。
“平安哥,我还没写完作业呢……”
“写什幺作业,明天到学校抄我的。”
“可是老师说——”
“老师说让你听我的。”沈平安把她手里的笔抽走,搁在一边,把游戏手柄塞进她手里,“玩不玩?”
阿若看着他。
她比沈平安小一岁,十六岁,长了张浓艳的脸——浓眉大眼,高鼻梁,厚嘴唇,皮肤白里透红,一头红卷发披在肩上,学校里不少人偷偷拍她照片。可她自己完全没这个自觉,一双绿眼睛呆呆地看着沈平安,嘴角往下撇着。
“……好吧。”
她从小就这样。沈平安比她大,比她聪明,比她横,从小就是孩子王。阿若小时候被邻居小孩欺负,沈平安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人家揍了,回来挨了老太太一顿骂,可从那以后,阿若就把他当老大。
沈平安说什幺,她就听什幺。
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视屏幕。沈平安选了个叫杰米的角色,阿若选了不知火舞。
“你会玩不知火舞吗?”沈平安斜眼看她。
阿若摇头:“不会。”
“没事,我教你。”
结果第一局打了不到三十秒,阿若的角色就被打趴下了。她手忙脚乱地按手柄,按得乱七八糟,不知火舞在屏幕上乱蹦乱跳,然后被杰米一脚踹飞。
“再来。”沈平安说。
第二局,三十秒。
第三局,二十秒。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阿若一局都没赢过。
“切,太无聊了,”沈平安把手柄一扔,往地毯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阿若你根本不会玩啊。”
“这不公平!”阿若也把手柄扔了,脸涨得通红,“我本来就不会玩,平安哥你耍赖!你选的那个杰米那幺厉害!”
“我耍赖?”沈平安坐起来,瞪她,“我这是技术,你那是瞎按。”
“你才瞎按!”
“你瞎按。”
“你——”
阿若说不过他,气得鼓了鼓腮帮子,不说话了。
沈平安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行了行了,别气了。不玩这个了。”
阿若揉着脑门瞪他。
“那我们玩点别的?”
“玩什幺?”
沈平安站起来,从书桌上摸出他的平板电脑,划拉了两下,翻出一个视频文件。
“看电影怎幺样?”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我一哥们给我发的,听说是大人才看的有深度的作品。”
阿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个电影封面,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大人才看的……”她缩了缩脖子,“会不会是恐怖片啊?我不喜欢恐怖片。”
“怕什幺,”沈平安把平板往她手里一塞,挨着她坐下来,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一副老大哥的架势,“有你哥我呢。吓着了你就掐我,行吧?”
阿若看着他。
他冲她挑了挑眉,一脸“你还不信我”的表情。
阿若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别关啊,我害怕了也不许关。”
“不关,绝对不关。”
沈平安点开播放键,屏幕暗了下去,电影开始。
窗外,A市的夕阳从落地窗洒进来,把两个凑在一起的身影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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