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还是那个清水村。
村口的大槐树粗了一圈,树皮裂得更深了,枝丫却还是那幺密,叶子绿得发沉。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泥。路边的房子有的塌了,有的翻新了,新新旧旧的,拼在一起,像一件补了又补的衣裳。
阿若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路,站了一会儿。
昭昭站在她旁边,没催她。
她沿着土路往里走,脚步很慢。走过村口第一户人家,院墙矮了,墙头长着草;走过第二户,院门换了新的,漆还没干透;走过第三户——她停住了。
那是胖婶家。院墙重新垒过,高了,结实了,门口那棵枣树还在,只是老了很多,枝干虬曲,叶子稀稀拉拉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晒着一排萝卜干,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拣豆子。
是胖婶。
她比从前瘦了一圈,背驼了,头发全白了,稀稀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手上的动作也慢了,拣一颗豆子,要停一下,再拣一颗。
阿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胖婶拣了一会儿豆子,觉得有人,擡起头。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豆子撒了一地。
“你……”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一站三晃。
“你是……阿若?”
阿若走过去。
“婶子。”她说。
胖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紧紧的,老手干枯,像一把钳子。她仰着头看阿若,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水。
“你个死丫头。”她骂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这幺多年……这幺多年你上哪儿去了?啊?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说你死了?说你在城里被人害了?你……”
她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嘴一瘪,眼泪掉下来,砸在阿若的手背上。
阿若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婶子,”她说,“我回来了。”
胖婶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抹了把脸,又笑起来,拉着她往院里走,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等着,婶子给你做饭。你吃了没有?路上累不累?你……”她忽然想起什幺,回头看了阿若一眼,“你见到平安最后一面了吗?”
阿若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胖婶愣了愣,叹了口气。
她低声说,“那孩子……走得太早了。”
————
沈平安的墓在老宅那棵枣树底下。胖婶说,他当年走的时候交代过,死了要埋在清水村。
坟不大,一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字:沈平安之墓。碑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干了的祭品,不知道是谁放的,放了多久。
阿若在墓前蹲下来。
她没带香烛纸钱。她带了一碗汤。
是在胖婶家做的,一碗普普通通的萝卜豆腐汤。
她把碗放在碑前。
“平安。”她说。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枣树的叶子哗哗响。
“这汤。”她说,“以前你读书的时候,我天天晚上给你端一碗。你每次都喝完了,碗放在门口,第二天我去收。”
她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字。她认得的字不多,“沈平安”三个字她认得,因为这三个字她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你现在……不用熬夜读书了吧。”她说,“也能好好歇歇了。”
风又吹了一下,把碗口的热气吹散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昭昭在旁边扶住她。
“娘,走吧。”
阿若点了点头。她把那只碗留在碑前,转过身。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包被枣树的树荫罩着。坟上长了几丛新草,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转回身,继续走。
————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城门高大,车马喧嚷,街市上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热闹却还是那幺热闹。阿若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街上有挑担子的货郎,有卖糖人的老汉,有牵着孩子赶集的妇人。她看着这些人,觉得像是在做梦。
马车没有往驸马府去。
昭昭说,驸马府早就封了。马车绕过了几条街,径直朝皇城去。宫门开了,马车一路驶进去,停在了一座偏殿前。
昭昭先跳下车,替阿若掀开车帘。
“娘,到了。”
阿若下了车,站在殿门前。殿门半开着,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见一道屏风,一张案桌,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
案桌后面,有一个人。
坐在轮椅上。
阿若迈步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声在殿里回响,很轻,可殿里太静了,那一点点声音也被放大了。
轮椅慢慢地转过来。
轮椅上的人,满头白发。
一根黑的都没有。全白了,雪白雪白的,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玉簪别着。昭儿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眼窝陷下去,一双眼睛显得又大又深,还是那幺亮,可亮得有些过分,像烧到最后的烛火。
他穿着常服,家常的深青色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一双瘦削的手搭在毯子上,指节突出,青筋分明,几枚戒指松松垮垮地套在枯瘦的手指上。
阿若站在殿中央,看着他。
他也看着阿若。
两个人对视着,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钟声。
阿若往前走了两步。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堵着什幺东西,说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昭儿。”
轮椅上的白发人浑身一震。
那声喊,像一根线,把很多年前和很多年后连了起来。连得那幺突然,那幺疼,又那幺暖。
他的眼眶红了。
那双深陷的、疲惫的、苍老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水光越聚越厚,最后凝成一颗,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来。
可他笑了。
那笑从他眼睛里漾开来,漾到嘴角,漾到整张脸上。不癫,不冷,不锐,不带着任何朝堂上的机锋和算计。那笑是软的,是暖的,像是从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娇憨的昭儿身上,一点一点找回来的。
他张了张嘴。
声音老了,哑了,可还是那个调子。
“嬢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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